郭进拴丨 神游重庆石宝寨
我从未真正去过石宝寨,却好像早就认识它了。
第一次“见”它,是在一幅泛黄的古画上——江心孤峰如印,十二层飞檐紧贴崖壁,层层叠叠地往上收束,像一根从水里长出来的笋,又像一座被江水托举的玲珑塔。画师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每一片瓦当,檐角微微上翘,仿佛要挣脱纸面,飞入云中。那时的我,只记住了它奇崛的形状,却不知道那石寨里藏着多少过往。
后来,我在文字里与它重逢。读到“江上明珠”四个字时,眼前忽然有了画面——长江在川东的群山里奔涌,到了忠县境内,突然被一座突兀的巨石截断水流。那巨石高百丈,四周陡峭如削,唯有东面有一条窄窄的石阶可攀。寨就建在石上,依山取势,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升到山顶。每一层都向外挑出飞檐,人在寨中,如在笼中;推窗望去,江水浩浩荡荡,船影如叶,远山如黛。
于是我开始神游。
我把自己放在那条石阶上。石阶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青石栏杆,早已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崖壁间回荡,像敲着古老的门。走到第三层,我停下,扶栏远眺。长江在我脚下拐了一个大弯,水色浑黄,流速湍急,仿佛有千钧之力正在推着它奔向大海。对岸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是浓绿,远处是淡青,最远处化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烟痕。
传说这里原是一块陨石,从天而降,落在江心。当地百姓以为是神迹,便在石上修庙、建寨,祈求江水平安。也有人说,这里是玉皇大帝遗落在人间的玉印,所以那座最高处的楼阁,至今仍叫“玉印阁”。我不知道哪个传说更可信,但站在寨顶仰望飞檐时,那种与天相接的感觉,倒是真的像站在一枚印章的顶上,天地为纸,江水为墨,一举手便能在群山间落下一个大大的印迹。
最让我着迷的,是这座寨与江水的关系。
它不是建在岸边,而是建在水中。每年汛期,江水上涨,淹没了寨脚的岩石,寨子便像一艘浮在水上的巨船,十二层飞檐如同船楼,在风浪里稳稳矗立。船工们老远望见它,就知道该转弯了。它是灯塔,是界碑,也是过客们心里的慰藉。水涨,它高;水落,它稳。千百年来,它就这样守着这一江一石,不曾移动半分,却看尽了无数帆影来去、朝代更迭。
我突然想起一句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写的虽是夔门,那股苍凉劲,放在石宝寨也未尝不可。寨子老了,老得每一块砖都长满了青苔,每一根梁柱都刻满了水痕。风从檐角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老人低沉的哼唱。我伸手摸一摸那木雕的窗棂,指尖触到深深的凹痕——那是无数只手摸过的痕迹,有船工的、商贾的、士兵的、香客的。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已化在江水里,只剩下这座寨子,替他们记着。
神游到此,我忽然觉得,石宝寨其实不必亲自去。你去,看见的是它;你走,它便留在你的记忆里,像一颗朱砂痣,点在川江的咽喉上。而我,从未去过,却已把它看了个遍——在画里,在书里,在梦里。
江水还在流,飞檐还在翘。那座孤峰,那位老人,那枚玉印,永远矗立在长江转弯的地方,等着每一个愿意神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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