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登嵩山竣极峰记
从嵩阳书院侧的石阶起步,晨光还薄。脚下的青石已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却又被露水润得微涩,踏上去有一种稳稳的咬合感。起初几里,林木蓊郁,鸟声从高处漏下来,碎碎的,像落在石上的光斑。偶尔有松鼠横穿石阶,拖着蓬松的尾巴,倏地消失在草丛深处。山风还不大,只是贴着皮肤拂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越往上,石阶越陡。有些段落几近垂直,石板被凿出浅浅的防滑纹,但雨水冲刷过后,纹路里积着暗绿的苔藓。手扶着铁链往上攀,铁链冰凉,掌心的汗渗进去,凉意便顺着骨节往心里钻。这时山风开始硬了,不再是拂,而是推。它从峪口灌进来,裹着雾,打在脸上有些疼。我停下喘气,回身望去,来时路上的树木已缩成一片灰绿的绒毯,远处的少室山在云气里浮沉,像一个巨人的肩胛骨。
再往上,植被低矮了。矮松被风压得向一侧倾斜,虬枝横生,像老人伸出干枯的手臂。石阶旁不时有摩崖石刻,字迹斑驳,有的已被苔藓覆盖大半,只露出“天中”“峻极”几个字。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划过石面,那些字痕冰凉而坚硬,仿佛刻着八百年风霜。这里每一块石头都曾见过帝王的车驾、诗人的芒鞋、隐者的布衣。汉武帝登嵩时,曾听到山呼万岁;武则天立碑于峰顶,铭文今已漫漶。而此刻,只有我一个人,和这无言的石头。
快要登顶时,云忽然散了。太阳从云缝里斜射下来,把山脊染成金黄。视野豁然开朗——北望黄河如带,南眺伏牛如屏,四方山峦都低眉俯首。竣极峰顶的石碑写着“嵩山峻极峰 海拔1491.73米”,数字精确得有些煞风景,但站在这里,谁还会在意数字?风在峰顶呼啸,衣袂猎猎作响,人仿佛要被刮走。我扶着碑石坐下,闭上眼睛,听见风的啸声里有松涛、有鸟鸣、有远处钟磬的余音。那钟声来自山下的少林寺,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下山时天色已晚。石阶被夕阳拉成狭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光影的边界上。膝盖开始酸软,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来的时候想着登顶,到了顶上又觉不过如此;可离开时才发现,那一级一级的石头,那一阵一阵的风,那一片一片的云,已经被记在了身体里。嵩山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走的。走过了,它就在你的骨头里长出根来。
夜宿山脚民宿,枕着泉声入睡。梦里还在登山,石阶无穷无尽,可是心里不慌。因为知道,峰顶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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