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鲁山阿婆寨观水
沿石阶盘桓而上,未及半山,先闻水声。那声音不是轰然巨响,倒像是谁在远处轻轻摇着碎铃,零零落落的,从密林深处渗出来。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便觉得暑气被那声音滤淡了几分。
阿婆寨的观水,须得从这条溪开始。溪水很瘦,瘦得几乎叫不出名字来,只在石缝间穿行,时隐时现。有的地方,水从青苔上滑过,苔便绿得发黑,厚厚的,像铺了一层绒毯;有的地方,溪流突然钻进一块巨石的肚子底下,只留下咕咕的暗响,仿佛大地在轻轻地述说什么陈年旧事。我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臂,连骨头都激灵了一下。那水极清,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沙的纹理,沙与沙之间,偶尔有小鱼一闪而过,倏忽就不见了。
越往上走,水声渐渐变了。不再是碎铃,而是断断续续的筝鸣。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悬在崖上,约莫三四丈高,不算壮阔,却自有姿态。水流不是整片泻下,而是分成几绺,有的急,有的缓,在岩石的棱角上撞得水花四溅,像抖落了一地的碎玉。瀑布下面是一汪深潭,水色青碧得发暗,盯着看久了,竟觉得那潭底藏着什么东西,要把人的目光吸进去。潭边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漫漶,依稀辨得“梳妆潭”三字。据说古时阿婆庙里的女尼,常在此对水理鬓,潭水便有了灵性,映照过多少青丝白发,如今都已散作云烟。
我站在潭边,看着水从高处跌落,又慢慢从低处溢出,汇成溪流继续向下。这水这样执着,从山巅到山脚,从昨天到今天,大概千百年来都是如此。阿婆寨的传说里,那位为护寨而殉身的阿婆,她的泪水是否也化作了这山间的泉眼?寨上曾有石屋,如今只剩残垣,荒草在墙缝里疯长。水声却还在,比任何碑文都长久。
午后起了风,树叶飒飒地响,水面的光斑被搅碎,又聚拢。我沿着溪流溯行更深处,见一处狭窄的峡谷,两壁岩石如巨斧劈开,天色只露出一线。石壁上常年渗水,挂满了厚厚的苔藓,有的地方还垂下一条条水根,像老人的胡须,一滴一滴地漏着水。地下水从岩缝里挤出来,在谷底汇成涓涓细流,声音幽咽,仿佛这座山在低声哼着古老的调子。
峡谷尽头,水声突然消失了。我疑心走错了路,探头一望,才见一条溪流潜入了地下,只留下一个幽深的洞口,水气从洞里涌出来,凉飕飕的。蹲在洞口,能听见水的回响,空空洞洞的,像深山古寺里敲钟后的余音。这水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没人说得清。山下的人只说,阿婆寨的水是神水,喝了能祛病消灾。我倒不迷信这些,只是觉得,这水在暗处流了几十里,不见光,不喧嚣,最终在山脚的泉眼里重新涌出,依然清澈如初,这份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便令人敬佩。
下山时,夕阳已将西天染成淡金。山下的村子炊烟袅袅,溪水从村边流过,妇女们在石板上捶衣,孩子们在水里嬉戏。水声混着笑语,暖融融的,与山上的清冷截然不同。我想起阿婆寨上的瀑布和深潭,那些水从山上流下,带着山的骨血,绕过错落的岩石,潜入幽暗的洞穴,最终汇入人间的烟火里。它们见证了山的变迁,也见证了人的生息。
水还是那水,寨却已不是那寨。阿婆的传说依旧在山风里流传,像这水声一样,断断续续,却从未真正消失。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的阿婆寨,山影青黑,瀑布的方向隐约有白练一闪,便隐入苍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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