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夜宿华山镇岳宫
抵达时已暮色四起。
华山是以险峻闻名的,白天登山的人潮早已散尽,缆车也停了。有人拽住我的衣袖,说夜宿山上是危险的,不如住在山脚,明日一早再登。我笑了笑,没有答话。我是专程为了夜宿而来的。
镇岳宫在半山腰间,背倚悬崖,面朝深渊。殿宇不大,青砖灰瓦,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敛翅的鹤。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惊起檐下几只宿鸟。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口古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井水很满,映着一角天空,那天空正从灰蓝渐渐沉入墨色。
值夜的是一位老道人。他并不多话,只引我到西厢一间静室,指了指门内的蒲团与床榻,便转身离去。我放下行囊,坐在门槛上,天已经全黑了。
起初是不习惯的。山下的城市有灯火、车鸣、人声,有永不停息的喧嚣。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便是全部的拥有。
先来的是静。这静不是无声,是山把自己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慢。你听,古柏的叶子偶尔翻动一下,像在翻一本古老的书;檐角的风铃轻轻相撞,叮的一声,又叮一声,间隔长到令人怀疑是否听错。这静不是空,是满——满得你不敢用力呼吸,怕惊碎了它。
静到极致,声音就来了。
先是风。这风不是从山下来,是从天上漏下来的。它绕过峰峦,穿过松林,到镇岳宫时已经瘦了、细了,贴着墙根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风过古柏时,会发出一种极低的呜咽,像在念诵什么经文,节奏均匀,又像极了远古的诵经声。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如彼雨雪,先集维霰。”这风也是这样,先来的是散兵游勇,然后大部队才到。
果然。大约子时,松涛起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它不是一种声音,是千万种声音叠在一起——远的近的、高的低的、粗的细的。有时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有时像老僧入定时的低吟,有时又像大海退潮时的叹息。我起初有些害怕,后来越听越觉得亲切,仿佛这不是风声,是华山在用它的语言与我说话。它说:你看,千百年了,来来往往的人,留下的只有风声。
我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月是上弦月,挂在东峰上方,清冷得像一片薄冰。月光照在青石台阶上,那石阶便成了一级一级的银箔,踏上去仿佛会碎。古柏的影子印在墙上,是老道人作画时偶然泼洒的墨迹。站在院中四望,山峰隐隐约约,像巨兽的脊背。远处偶尔有光,大概是山下某个村落,微弱如萤。
我想起唐人常建的诗句:“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镇岳宫没有潭,但有井。我走到井边,朝下望。月亮正好在井中央,像一颗银白的丹药沉在深水里。原来古人说的“井蛙观天”,竟也有这样美的时候。
这时听见脚步声。老道人不知何时也起来了,站在廊下,看着出神。
“睡不着?”他问。
“舍不得睡。”我说。
他点点头,慢慢盘腿坐在石阶上。月光照着他半白的头发,像覆了一层薄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也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是沉郁的,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他住的这镇岳宫,比我的年月要长得多;而月光,比这镇岳宫还要长。
“今晚的松涛不错。”他说。
“哦?松涛还有好不好之分?”
“当然。春夏之交的松涛是软的,秋天是脆的,冬天——”他顿了顿,“冬天是硬的。”仿佛那松涛也有自己的质地和性情。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松涛渐渐轻了,月亮斜到了西边。山风里有了露水的凉意,石阶上隐约泛起一层微光。天快亮了。
老道人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睡吧。天亮就要下山了。”说完他踱步回房。
我回到静室,躺在硬木床上。木床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介于干净与腐朽之间,像某种古老物件的闷声呼吸。窗外有最后一阵风路过,轻轻带上门。我忽然觉得,这座千年道观在这一刻,是愿意接纳我的。它的呼吸与我的心跳,在渐弱的松涛中,合成了同一个频率。
闭上眼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我听见早起的鸟儿在檐下试啼,声音清亮如露坠。我没有睡多久,但醒来时,竟觉得睡了很甜的一觉。
后来下山,有人问我在华山看到了什么。我说,我听到了。
华山有声音。这声音,只有夜宿过镇岳宫的人,才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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