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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华山挑夫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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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华山挑夫

石阶从云雾里垂下来，陡得像是从天上搭的一架梯子。我扶着铁链往上爬，腿已经软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山风呼呼地吹，把汗湿的衣衫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就是在这样的喘息间隙里，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沉，很稳，从石阶的下方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钝器敲击石头。我回头望去，先看见的是一根扁担，竹制的，已经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暗红色。扁担的两头各挂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然后我才看见那个人——他弓着腰，脊背几乎与石阶平行，汗水顺着脖颈淌下来，把灰布衫洇成深色的一块。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先迈右脚，踩稳了，再挪左脚，然后停一停，喘一口气，再迈下一步。他的草鞋破了，前掌的麻绳松脱，露出脚趾，脚趾上缠着胶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扁担压在肩头，那地方垫着一块旧毛巾，毛巾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我侧身让到一旁，他经过我身边时，我听见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像一架老旧的风箱。他没有看我，眼睛只盯着眼前的三级石阶，目光专注而空洞。他身后，一群游客正说说笑笑地往上爬，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自拍，拍完了又嫌累，嚷嚷着要坐滑竿。滑竿的轿夫们倒是一路小跑，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挑着人从石阶上轻快地掠过。但挑夫不一样，他始终保持着那个慢悠悠的节奏，像一只负重的蜗牛，在陡峭的崖壁上留下自己的轨迹。

我继续往上爬，后来又遇见过他几次。一次是在“千尺幢”，他正往上走，狭窄的石缝里，他侧着身子，把扁担横过来，一点一点地蹭上去。石壁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他头上，他也不躲，只是把眼睛眯起来。还有一次是在“苍龙岭”，山脊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扁担微微晃动，他停下来，蹲下身，把扁担重新紧了紧，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风里显得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是山脊上的石头。

我是在下山的时候才真正看清他的脸的。那时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山壁上，我坐在长空栈道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休息，他正好从对面走来，大概是送完了货，扁担空着，另一头挑着一只空水桶。他走得比上山时快了些，但依然很稳。他看见我，居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喝，而是把水倒在手心里，先洗了把脸，然后再仰头喝了几口。他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红肿的，像一条被烙过的疤。

“一天几趟？”我问。

他竖起三根手指，又摆摆手，意思大概是说今天第三趟了，但明天不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我明白了，他的肩膀大概已经磨得不能再磨了，要歇两天。

他走了，空扁担在他肩上轻轻晃悠，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那些挑在肩上的东西，其实不是水泥，不是矿泉水，不是那些游客要用的东西，而是这座山的重量，是生存的重量。他们不说什么，也不抱怨，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把日子从山下搬到山上，再空着手，把疲惫背下山去。

下山的时候，我脚步轻快了许多。但心里，总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像那个挑夫的背影，久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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