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华山明月
到达北峰时,天已全黑了。
我是午后从山脚出发的,一路攀爬,过千尺幢、百尺峡,手脚并用地贴着崖壁。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汗渍里泛着暗光,登山杖敲在石面上,清脆的响声在峡谷里回荡。过了老君犁沟,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山谷里升起,先是淡灰,然后青紫,最后沉沉地压下来,把千仞绝壁都吞了进去。
没有月。
我在北峰一处岩台上歇脚,背靠着石壁。夜风从谷底来,松涛声忽远忽近,像大地在呼吸。远处鹞子翻身的方向,隐隐约约有灯,大概是别的登山客,光点微弱得像萤火。我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出去,打在近处的岩石上——花岗岩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辨,是亿万年前地壳翻涌的印记,一层层,一褶褶,像凝固的海浪。手轻轻抚摸,石面冰凉,细碎的石英颗粒硌着手心,那寒意却直透进骨头里。
忽然就想起韩愈来。
传说他曾来华山,爬到苍龙岭,上下皆是绝壁,恐惧得投下书信求救。此刻我正坐在这条脊背一样的岭侧,虽说如今石阶已修整,两旁有铁索,可夜里的苍龙岭如一条黑沉沉的长龙,脊骨嶙峋,月黑风高时望下去,深渊不见底,风刮过来,铁索叮当做响,真有种天地悬于一线的错觉。那位大文豪的恐惧,我忽然懂了——不是胆小,是面对太庞大、太古老的东西时,人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月亮迟迟不肯出来。
继续往上走,过了金锁关,中峰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显现。松树多了起来,是那种贴崖而生的华山松,树干虬曲,树冠矮矮地摊开,月光还没有,树影却浓黑如墨。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我关掉手电,让自己完全融入黑暗。初时什么也看不见,但等眼睛慢慢适应,幽微的光便浮现了——那不是月光,是星光,稀稀疏疏几颗,像被风吹散的盐粒。
正要失望,突然,头顶上那一片墨蓝的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揭开了。一丝清辉从云隙里渗出来,起初是淡淡的,像薄纱拂过山脊,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终于,一轮满月从云层里挣脱出来。
华山在那一刻醒了。
月光不像是照下来的,倒像是从岩石里渗出来的。灰白色的花岗岩在月光下变成青灰色,每一条纹理都清晰可见,棱角分明处有银白的光泽,凹进去的裂隙却是深黛色。松针上凝着露珠,颗颗反射着冷光,整棵树像是缀满了碎钻。远处的东西峰遥遥相对,山脊的轮廓像刀削过一般,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深谷里,那影子不是黑的,是暗紫的,缓缓地,随着月光的移动而移动。
我站在中峰的一块巨石上,看月光流淌。它淌过千尺幢的台阶,淌过擦耳崖的峭壁,淌过长空栈道那悬在空中的木板。倾泻而下的不是光,是水,是亿万年的,从不停歇的水。华山所有的险峻、所有的傲骨,在月光下都柔软了——不是变平坦,而是变得可亲近。
松涛声在月光里也变了味道。不再是先前的阴森恐怖,而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吟唱,像有个老人在远处的山谷里说话。风过处,松枝摇动,月影也跟着碎,碎成无数小片,落在石上,落在衣上,落在眼睫上。我忽然想起陈抟老祖来——传说他在华山睡觉,一睡就是八百年。若真有这样一场大梦,也该在这样的月光里做吧。醒来天地已经翻覆,唯一不变的,还是这山,这月。
月亮渐渐偏西,银辉从山脊滑向谷底。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觉得身子轻了,像要随风化开。不是飘飘欲仙的轻,是归于虚无的轻——在这千丈崖顶,沐浴着千年万年的月光,人只是一粒尘埃,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存在就好。
下山的人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月光开始黯淡。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月,它挂在西峰顶上的空中,清冷,圆满,像一枚苍白的印章,盖在天幕上。华山依然嶙峋着,嶙峋得像一个不驯服的汉字,而那月光,就是它永恒的注脚。
也许我再来时,月亮已经不是今晚的月亮。但华山记得,我记得,今晚的月光会一直留在这片花岗岩的纹理里,留在这漫山遍野的松涛声里,像一段无声的偈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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