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黄山探险记
凌晨四点,山门尚未开,已有微光从东方漫过来。我站在山脚,仰头望去,黄山隐在黛青色的雾里,像一头沉眠的巨兽,呼吸间吞吐着潮湿的寒气。同行的人说,要赶在日出前登顶。我摸了摸背包里的水壶和手电,只觉得那山路不是向上,而是向一条细窄的裂缝里钻。
阶梯是凿在崖壁上的,宽仅容半足,每一级都像被斧头斜劈了一刀。石面被露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腻冰凉,像是触到了山体的骨骼。我扶着铁索,手掌贴上去,那铁链彻夜浸在雾气里,攥得久了,寒气顺着掌纹往骨头里渗。风从峡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山在叹气。我不敢往下看——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雾里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咕噜噜,一路滚下去,很久才消失。心跳顿时紧了一下,后背的汗被风一激,凉飕飕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终于裂开一道金线。云海自脚下铺开,白茫茫一片,像是大地被抽空了,只留下我们这些人和几座山尖。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什么说“黄山归来不看岳”——不是轻视,而是见过真正的辽阔之后,言语就失效了。那云不是静止的,它流动、翻涌,从山谷里溢出来,漫过松树的腰,又聚成白色的浪头,往更高的峰上拍。远处的莲花峰、光明顶,在云里浮浮沉沉,像极了神话里仙人骑的巨兽,不肯轻易露出全貌。
最让我心惊的,是那些石头。它们不像是被风蚀水凿出来的,更像是天地初开时,神随意扔在这里的棋局。有的悬在半空,底座只有巴掌大一块与山体相连,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有的从上到下裂成两半,中间嵌着一棵松树,松从石缝里斜长出来,虬枝盘曲,枝上落着雾凇,在日光下闪出细碎的光。我伸手去触那松树,指尖碰到了一团冰冷的水珠,然后发现那不是水珠,是积在针叶上的雾,一碰就化成冰凉的液滴。那松的纹理又硬又密,像是用铁水铸成的,和它旁边易碎的页岩形成古怪的对照——一个坚韧,一个随时崩解,却共生了千万年。
过了天都峰与莲花峰之间的鲫鱼背,才算真正领教了“险”。那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脊,两侧皆是万丈深渊。风在这里陡然变得凶猛,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我背上推搡。我不敢直起身,只能猫着腰,手脚并用,将整个身子贴在石脊上,一点点挪动。石头的温度是凉的,但被太阳晒过的地方又微微发烫,冷与热交替着从掌心传上来,让我想起小时候爬村后土坡时那种单纯的快乐。可此刻,没有一丝快乐,只有紧绷的神经和吞咽口水的干燥喉咙。过了那段,我瘫坐在一块大石上,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午后,雾气又浓了起来,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松树、石头、台阶,全融化进洁白的混沌里。周遭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偶尔有鸟鸣从雾中传来,却不见鸟的影子。我停下来,闭上眼睛,只靠耳朵听——那风声有时像箫,有时像叹息,有时又像远处有人在低语。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安静,那不是没有声音的静,而是所有声音都成了寂静的一部分。在这样的安静里,个人是渺小的,微小到像松树上一粒冰珠。
黄昏时分,我坐在始信峰的一块平台上,看最后的光一寸一寸从山尖上褪去。云海慢慢暗下去,从白变成灰,再变成深蓝。远处的山峰隐没在暮色中,仿佛是记忆里褪色的画面。我想起白天走过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级台阶,想起手心里的冷、腿上的抖,想起那棵长在石缝里的松——它没有名字,却比我更懂得如何在这险峻之地活下去。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山又变回了早晨那个沉默的巨兽,只是这次,它没有再吐雾,而是兀自沉入黑暗。我知道,我还会再来。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记住:在“奇”面前,人可以惊叹;在“险”面前,人才会认得自己的重量。黄山把这两样都给了你,然后什么也不说,只留下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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