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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老界岭避暑记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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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老界岭避暑记

车到老界岭时，正午的太阳还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踏出车门的一瞬，一股凉意却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悄悄把盛夏的门帘掀开一角，放进了另一个季节。山里的风是绿色的，带着松针和苔藓的气息，从林间长驱直入，直往人的衣袖里钻。我站在山脚的石阶上，一时竟有些恍惚——城市的燥热还黏在皮肤上，而这里的清凉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它一层层褪去。

上山的路是沿溪而上的。溪水不大，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圆润的石子。水声是细碎的，像有人在山石间弹着一架永远调不准的古琴，叮叮咚咚，忽远忽近。我忍不住蹲下身，把手伸进溪里。水是凉的，那种凉并不刺骨，而是柔柔地裹住手指，仿佛山泉从冰窖里流出来，又被阳光温了一温，正好是让人舒服的温度。水底的石子触手滑腻，长着薄薄的青苔，指尖一碰，便有一种湿漉漉的清幽顺着脉络往上爬。我忽然想起柳宗元写小石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虽不见鱼，但这一溪的清冽，也足以让人心空了。

越往上走，树越密。老界岭的树是野生的，不像公园里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树，它们由着自己的性子长，高的参天，矮的伏地，藤蔓缠绕着树干，蕨草铺满地面。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漏下来，变成一地碎金，斑斑驳驳地映在松软的落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略带腐质的气息——那是山林本来的味道，干净而醇厚。风穿过林子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海浪，又像远处的雷鸣，近在耳边，却又不觉得嘈杂。我站在一棵古树下仰头看，树干粗得要两三人合抱，树皮皴裂成一道道深沟，满是岁月的痕迹。它大概在这里站了几百年，看惯了云来云去，听惯了鸟鸣虫吟，而我这个从城市里仓皇逃来的过客，不过是它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刹那。

走到半山腰，云海忽然就涌上来了。不是慢慢升腾，而是像一匹巨大的白绸，从山的那一边翻卷而来，转眼间就把远处的峰峦吞没了。那些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山脊，此刻只露出淡淡的轮廓，像是中国画里用墨极浅的远山。云朵在脚下翻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峡谷。我站在崖边的观景台上，任山风迎面扑来。风里带着水汽，湿润润的，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是谁用冰毛巾轻轻擦过。我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乱了，但心里却从未这样安静过。城市里那些烦扰的、琐碎的、让人夜不能寐的事情，此刻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云海在眼前变幻，每一秒都是不同的画，而我成了画里一个静止的点。

找了一块平滑的石头坐下来，闭上眼睛，感官便格外敏锐起来。耳边是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的，带着节奏；是远处溪流的声音，潺潺的，不急不缓；还有不知名的鸟，咕咕地叫着，像是山在低语。凉意从石头上渗上来，透过薄薄的衣料，贴着皮肤，仿佛有一种微微的电流。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香，有泥土的腥，有野花的甜，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深山的气息。睁开眼，一只松鼠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不远处的树杈上，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尾巴蓬松地竖着。我屏住呼吸，它却并不怕人，又蹦跳了几步，抱着一颗松果啃了起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闯入者，而是一个被山林接纳的客人。

想起城里的夏天，空调嗡嗡地响着，把房间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两个极端。出门是蒸笼，进门是冰窖，身体永远在冷热之间来回拉扯，心也跟着浮躁。而老界岭的凉意是浑然天成的，它均匀地包裹着你，不激不厉，仿佛空气本就是那个温度。你不需要任何人工的调节，只要站在这里，身体就会自己慢慢调节到最舒服的状态——这是一种久违的、与自然同步的节奏。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山里的黄昏来得早，林间的阴影拉长了，云海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我该下山了，心里却有些不舍。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快，但每走几步，总要停下来再看一眼。溪水还是那么清，风还是那么凉，只是心里的燥热已经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坐在回程的车里，透过后视镜，老界岭渐渐远去，隐没在暮色里。我知道，这份清凉，我大概是带不走的。但它已经存进身体里了，像山泉浸过石头，慢慢渗透，慢慢浸润。以后每一个燥热的午后，或许我都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老界岭，想起那些云、那些风、那些树，和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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