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洛阳王府竹海夏韵
午后三时,日头正烈,我踏入洛阳王府竹海。山门之外还是暑气蒸腾,一脚迈过门槛,便觉一股清凉迎面扑来,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石板路蜿蜒向上,两旁密密的竹林夹道而立。竹竿挺拔,翠色欲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来,化作千万细碎的光斑,在石阶上跳跃、摇晃,像谁无意间打翻了一盘碎金。我故意放慢步子,让那些光斑落在肩上、手背上,温温的,却又带一丝竹荫的凉意。这光影不是静止的,风过时,竹叶簌簌抖动,光斑便跟着游走,忽明忽暗,恍若林间精灵在眨眼。
越往里走,暑气越淡。穿林而过的风是活的,它贴着竹竿滑下来,拂过面颊时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这风不同于山外的燥热,它有形而质——我能看见它搅动竹梢,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我能听见它穿过竹叶间隙时发出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又像远山的溪水在低语。风里有竹叶的清香,有泥土的潮润,偶尔还夹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让这静谧的林间更显幽深。
蝉鸣是从高处传来的,断断续续,像是给这片竹林配上了背景音乐。奇怪的是,这里的蝉声并不聒噪,反而有种奇特的韵律:高亢时如金玉相击,低沉时如琴弦微颤。当竹涛涌来,蝉声便退隐;竹涛一歇,蝉声又起,一唱一和,竟像是山水间一场默契的合奏。我站在路旁,闭上眼,让这声音和凉意一起浸透全身,忽然明白了古人说的“听蝉”二字——不是用耳朵去听,是用整个身心去感受。
行至半山,路旁现出一座残破的石亭。亭柱上青苔斑驳,檐角野草萋萋。亭内有一方石碑,字迹已然模糊,只隐约可辨“王府”二字。我抚着冰凉的石面,忽然想见:数百年前,那些王公贵胄是否也曾在此歇脚?他们看的是同样的竹,吹的是同样的风吗?那时的竹林也许比现在更密、更幽,蝉声也一样响彻山谷,但他们的心境,恐怕与我这寻常旅人大不相同。他们或许在这竹荫里避暑、品茶、吟诗,将这座山林当做自家的后花园;而我,只是一个过客,来此不过是为了偷半日闲凉。可竹还是那竹,风还是那风——时间剥去了王府的繁华,却留下了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转念一想,历史不过是风中的一粒砂,而竹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从废墟旁长起来,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每一根竹都笔直地向上,不卑不亢,仿佛在说:荣辱兴衰与我何干?我只管向着阳光生长。这份朴素的坚守,比任何碑文都更有力量。
下山时,夕阳已西斜。林间的光线开始变软,光斑染上了暖金色。微风依旧,蝉声渐歇,整座竹海笼在一层淡淡的暮霭之中。我依依不舍地回头,只见竹林深处,一脉青翠层层叠叠,恍如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水墨画。
出得山门,暑气再次袭来。可我知道,那片竹海里的夏韵,已经装进了行囊——那是光影的和弦,是风与蝉的二重奏,是历史与自然折叠成的一卷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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