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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父亲的放羊鞭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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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父亲的放羊鞭

又是一年父亲节。街上的花店摆出康乃馨，朋友圈里满是感恩的告白。我坐在老屋的院墙下，手里握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放羊鞭，鞭梢的皮绳已经断过好几次，又被我接上。这根鞭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传家宝都沉。

父亲七岁那年，外爷把他领到盆窑的羊圈前。外爷说，放羊的娃子腰要直，眼要活，脚要勤。父亲个子瘦小，却硬是接过那根比他胳膊还长的鞭子。后来我常想，一个七岁的孩子，赶着一群羊在山坡上跑，那画面该是怎样的孤苦。可父亲从没抱怨过，他只说，羊认得路，人也认得命。

成家后，父亲赶着羊群上了焦沟山。焦沟山石头多草少，羊群走得慢，父亲就揣着干粮在山上一待一整天。再后来是抱玉山、白云山。1969年我们迁回老家鳌头，父亲没有别的家当，却执意赶着那群羊。他站在新家的院门口，对着抱玉山的方向说：“这山上的草，养活了咱一家。”

我记得一个雨天。那年我十二岁，给父亲帮群。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石头上，溅起白烟。父亲一把将我推到石崖下，吼道：“别出来！”他自己却转过身，冲向风雨里。羊群被惊雷炸散，满山乱跑。父亲甩着鞭子，一个响鞭压过雷声，赤脚踩在溜滑的草坡上，左拦右截。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褂子紧紧贴在身上。我看见他在风雨中趔趄了一下，又立刻站直，鞭梢像一道闪电，把跑远的头羊拽了回来。那根鞭子，那一刻就是父亲的脚，是他的手，是他所有的力气。

等雨停了，父亲浑身湿透，嘴唇发青。他坐在石崖边上，慢慢脱下鞋子——不对，他把那双鞋叫做“放羊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前头开了口子，能看见里面垫的草。父亲的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他把鞋里的水倒出来，又套回去，说：“回吧，羊都齐了。”

那双放羊鞋，母亲给他纳过多少双，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每双鞋都走不过一个秋天，鞋底就磨穿了。父亲走的山路，全是尖石头和酸枣棵子，一双新鞋上脚，半个月就变了形。可父亲舍不得扔，总是补了又补。有一次他脚底扎进一根两寸长的枣刺，他咬着牙拔出来，用破布一裹，又一瘸一拐地上了山。那根刺，至今还留在我记忆里，像父亲脚底的另一根骨头。

1974年，父亲病倒了。他才四十七岁，身子却像用了几十年的老犁，散了架。他躺在坑上，把放羊鞭递给我，只说了一句：“看好羊。”那年我十五岁，接过鞭子的时候，感到鞭柄上全是父亲手掌磨出的凹槽，温温的，似乎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接过鞭子，才知道那有多重。每天天不亮就赶羊上山，太阳落山才回家。风雨来了，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挡在羊群前面。羊跑远了，我一个响鞭甩出去，把手震得生疼。可就在那些日子里，我才真正明白，父亲是用这根鞭子，一下一下地，从山上抽出了我们八个儿女的口粮，抽出了四个叔叔和姑姑的学费。

奶奶常跟我说，你爹放羊挣的工分，供你小叔读到了高中。你爹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可你几个叔叔姑姑的书本费，他一分没欠过。我握着鞭子，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羊放不好，一家人就要饿肚子；书读不好，一辈子都在山上转。”他把自己钉在山上，把鞭子挥进风里，就为了让我们能走出那座山。

如今我也老了，早就不放羊了。可那根放羊鞭，我一直挂在老屋的墙上。每年清明回去，我都要把它取下来，拿湿布擦一擦。鞭柄上的凹槽更深了，那是父亲的手印，也是我的手印。

今年父亲节，我又想起那双放羊鞋。父亲再也没穿过新鞋，他的脚永远露在外面，踩在鳌头的山坡上，踩在抱玉山的石头上。那双鞋磨破了，磨透了，可他的脚印，一个都没少。就像这根放羊鞭，鞭梢断了，我接上；鞭柄裂了，我缠上。它还在，父亲的魂就在。

鞭子还在，羊群还在这个世上走着。只是那个在风雨里甩着响鞭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今天是父亲节，我在心里默默思念父亲！父亲即将迎来百岁诞辰，我和我的妻子，两个儿子，儿媳和四个孙子，孙女，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向父亲鞠躬致意，献上我们遥遥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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