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黄平飞云崖传奇
这崖上的雾,是活的。
初至飞云崖下,抬头望去,只见一片混沌的灰白,死死捂住了嶙峋的崖壁。那雾并非静止的帷幕,而是无声地翻涌、吞吐、聚散,像一头蛰伏巨兽绵长而冰冷的呼吸。它时而稀薄,吝啬地透出几抹青黑石色;转瞬又浓稠得化不开,将整座山崖囫囵吞下,只留下湿漉漉的凉意扑在脸上。人说“飞云”,原以为是轻盈飘逸的,哪知竟是这般沉甸甸的、带着远古水汽的纠缠。
石阶陡峭,被岁月和无数足迹磨得圆钝,缝隙里挤满了深绿的苔藓,湿滑如腻。攀爬间,指尖偶然触到冰冷的石壁,竟有凹凸的刻痕!凑近了细辨,非诗非文,倒像是些粗犷难解的符号,深深浅浅,蜿蜒盘曲如蛇虫。指腹抚过,那冰凉的坚硬里,仿佛传来某种无声的低语。是哪个朝代的先民,怀着怎样的敬畏或祈愿,在这亘古的岩石上,留下这些被风雨啃噬、被苔藓覆盖的印记?崖不语,只让云雾在其上流淌。
半山腰,云雾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角飞檐。是那座传说中的古寺,名已不可考,只知[明末清初]便有香火。残存的石基上,几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立着,顶着一片摇摇欲坠的瓦顶。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唯有角落里一尊小小的石雕土地像还算完整,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子固执的憨拙。想当年,晨钟暮鼓也曾撞散过这崖上的浓雾吧?如今钟磬无声,只有山风穿过空荡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那声音贴着崖壁盘旋而上,又被翻滚的云雾悄然吸纳,不留一丝回响。
崖顶的风骤然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脚下的云雾剧烈地奔腾、冲撞,如同煮沸的白色浆液。就在这混沌的云海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讲起此崖真正的“传奇”——非关神仙洞府,亦非文人题咏。
说的是许多年前,山下寨子里一个最剽悍的苗家猎人。他追一头罕见的白鹿入山,直追到这飞云崖顶。白鹿被逼至绝境,竟纵身一跃,投入茫茫云海。猎人追红了眼,也跟着跳下!寨里人寻了三天三夜,只当他粉身碎骨。谁知第七日清晨,他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毫发无伤,只是眼神空茫,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温润如玉的白色石头。问他经历了什么,他只摇头,反复喃喃:“云里有路……云里有路……” 从此性情大变,再不狩猎,终日只对着那白石静坐。临终前,他将白石埋在了崖顶某处,说:“守着它,崖才稳当。” 那石头,便成了这飞云崖的“心”。
故事讲完,讲述的老人吧嗒着旱烟,烟雾混入山岚。再看那翻腾的云海,便觉其中果然藏着一条凡人看不见的路径。是那猎人的魂魄仍在其中跋涉?抑或是山精野魅借雾遁形?崖壁上的刻痕,古寺的残柱,连同那不知所踪的白石,都在这无休无止的云雾吞吐中,沉淀成一种比历史更幽深、比风景更沉重的存在。传奇不在惊天动地处,而在这山石草木的肌理里,在云雾每一次无声的聚散中,沉甸甸地压着,成了山的一部分呼吸。
云又合拢了。飞云崖复归一片苍茫的灰白,只余下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和未尽的传说,在耳边盘旋不去。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