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苗乡圣水剑河温泉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沿着剑河岸边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寻到了温泉。
说是寻,其实是循着雾气去的。那雾气白蒙蒙的,从河湾处一团一团地涌上来,贴着水面,又被晚风扯成丝丝缕缕,缠在岸边的吊脚楼脚上。吊脚楼是苗家的老屋了,黑瓦褐柱,檐角高高翘起,像极了芦笙顶端那只昂首的鸟。此刻,楼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影影绰绰的,竟分不清是人间还是仙境。
温泉就在吊脚楼下的河滩边。几口石砌的池子,水是清的,却泛着淡淡的乳白。热气蒸腾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是刺鼻的,倒像是大地深处呼出的一口温吞的叹息。我褪了鞋袜,将脚伸进池水,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双温热的手,从脚底、脚踝,一路往上,一直暖到心窝里去。
这水是活的。它从地层深处涌出,带着地球脉搏的温度,流经苗乡的千山万壑,最后在这剑河湾里歇了脚。当地的老阿婆告诉我,苗家人管这水叫“圣水”,祖祖辈辈都信它能祛病消灾。说这话时,她正往水里撒几片草叶,说是山里的草药,配这温泉最好。她的银饰在暮色里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清脆的,和着水声,竟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我不由想起白日里在寨子中见到的情景:年轻的苗家姑娘坐在吊脚楼的廊下绣花,银镯子随着手臂的起落轻轻碰撞;男人们扛着芦笙从田埂上归来,芦笙管上还沾着稻花的香气。这温泉的水,不也正是从那样质朴的日子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么?它经过了苗家的炊烟,经过了银饰的闪光,经过了芦笙的呜咽,最后在这里,化作一池温润的慰藉。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池边的灯笼次第亮起,红彤彤的,映在水面上,像碎了的胭脂。泡在温泉里的人渐渐多了,却都不说话,只静静地享受着水的拥抱。偶尔有孩子嬉水的声音,像银铃滚过青石,在雾气里散开。我靠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仰头看天。这里的星星特别亮,一颗一颗,像是谁把苗家姑娘的银饰洒在了夜空里。
水是热的,人是静的。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融化。融化成一滴水,融化成一缕气,融化进这苗乡的夜色里。如果水有记忆,它一定记得千年前苗家先民迁徙时,是如何用这温泉水洗去征尘;如果水有灵魂,它一定会在这静谧的夜里,与人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起身离去。回头再看,温泉仍在那里吐着白气,像一头温顺的兽,伏在剑河岸边。吊脚楼的灯火已灭了几盏,但芦笙的余音似乎还在风中飘荡。我知道,这水会一直流,热着,暖着,等着每一个需要它的人。就像苗乡的大地,从不言语,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一池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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