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神游贵州青岩古镇
贵州多山,青岩便藏在山坳里,像一卷被遗忘的宋人册页。我是从一场午后的薄眠中走进它的——或许是梦,又或许不是。只觉得身体轻了,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竟有湿漉漉的回声。
古镇的门楼是石头垒的,没有飞檐翘角的张扬,只有青灰的沉稳。门洞幽深,像是时光的咽喉。我迈进去,便与尘世隔开了。脚步踩在石板上,那种硬中带润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心里。石缝间挤满青苔,茸茸的,像刚剪过的绒毯。空气里浮着水汽,混着泥土和草药的味道,让人想起深山中藏了多年的药铺。
巷子窄,窄得只容两三人并排。两边的墙都是石头砌的,不讲究齐整,却自有章法。有的石头泛着赭红,如老妇含笑的唇;有的灰白,像老翁沉默的须。墙根处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墙上有枝条伸出来,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香气幽幽的,似有若无。我伸手去触那墙,指尖传来粗粝的凉意,像搁置多年的砚台。二百年前,定也有谁这样触过吧。
巷子越走越深,喧闹声渐渐远了。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石板吞没,又被两壁的石墙轻轻吐出来。有妇人在门口择菜,菜叶水灵灵的,滴着水珠子。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眼神淡得像山间的雾。我突然想,这个古镇到底是什么?是这片石头,还是住在这里的人?若是石头,它们见过多少来来去去的人;若是人,他们的日子又是怎样镶进石头的缝隙里?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小小的场坝。场坝中央立着一座石牌坊,匾额上刻着“赵状元”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牌坊下散坐着几个老人,手摇蒲扇,话也说得慢。他们都是这古镇的眼。我立在牌坊前,仿佛看见两百年前的黄昏,赵以炯披红挂彩,从这道门走过,锣鼓震天。那时候的青岩,该是何等热闹。可热闹终究要归于寂静。如今只剩下石头,和石头上细细的皱纹。
场坝边有家铺子,门口叠着几个瓦坛,飘出卤猪脚的香味。那香味不像寻常卤味那样霸道,而是缠绵的,像老酒缓缓渗透。我想起小时候,祖父常说,过桥必须有桥,吃猪脚必须有酒。便探头进去,要了一只猪脚,一壶米酒。老板娘是本地人,说着带黔音的普通话:“这是我们青岩的招牌,慢火炖的,骨头都酥了。”猪脚的颜色是赭褐的,皮光亮亮的,咬一口,肉与骨便松开了,满嘴的糯香。米酒是甜的,暖的,像古镇的性格,不烈,却耐人寻味。
天色渐渐暗了,没有晚霞,只是灰蒙蒙地暗下去。灯光稀稀疏疏地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灯泡,光线昏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光,像一块块碎玻璃。巷子里有脚步声,是邻居回家,还是访客远去?我分不清。只觉得一切都静了,静得能听见石头的呼吸。
我该走了。就像来时一样,我穿过门楼,回到现实的世界。窗外的梧桐正落着叶子,一片,两片,悠悠的。桌上的茶杯还有余温,是梦不是梦?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上粘着一片小小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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