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父亲的水烟袋
从我记事起,父亲那个铜制的水烟袋,就稳稳蹲踞在土炕沿上,像一枚黄澄澄的旧日印章。
烟袋是黄铜的,天长日久,被父亲粗糙的掌心摩挲出温润的光。他吸的烟,是自家地里种出的旱烟。秋深了,烟叶收下来,一片片摊在屋顶晒透。父亲便盘腿坐在檐下,将干脆的烟叶细细揉碎,再拌上几滴清亮的菜籽油。那油一入烟丝,奇异的香气就弥散开来,辛辣里裹着一点奇异的暖甜,是灶火烘烤粮食的焦香,又混着泥土深处根茎的气息。这香气,成了父亲身上最顽固的烙印。
每日黄昏,羊群踩着夕阳的碎金归圈,父亲也披着一身尘土回来了。卸下鞭子,他第一件事,必定是摸出那锃亮的铜烟袋。从腰间小布袋里撮一撮拌了油的烟丝,小心摁进烟锅里。划一根洋火,“嗤”地引燃。接着,父亲便深深俯下身子,嘴唇凑近烟嘴,腮帮一鼓一缩——呼噜噜,呼噜噜……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从岁月深处涌来的、带着回响的叹息。铜烟锅里的水,随之翻滚出细密的泡泡,咕嘟作响。烟气便从烟袋的脖颈处袅袅溢出,盘旋着,缠绕着,渐渐模糊了他疲惫的眉眼。我常常趴在炕沿,盯着那烟雾升腾,盯着父亲在烟雾后微微眯起的眼。那呼噜噜的声音,是黄昏最安稳的注脚,听得人心头发痒。终于忍不住,趁父亲不注意,也凑上去,学着他的样子,猛啜一口——辛辣的烟气直冲喉咙,呛得我眼泪直流,咳个不停。父亲也不恼,只咧开嘴无声地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一九七四年,父亲走了,像一缕散尽的烟。收拾他寥寥的遗物时,我捧起那沉甸甸的铜烟袋,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装上烟丝,点燃。呼噜噜……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水在烟锅里翻腾,辛辣的气息瞬间充盈口鼻。烟雾升腾起来,朦胧中,仿佛又看见他放羊归来的身影,听见那疲惫又满足的叹息。然而烟雾散去,眼前终究是冰冷的虚空,只有铜烟袋沉默地凉在掌心。
后来,我离家谋生,辗转他乡。生活的尘土一层层覆盖下来,父亲的容颜在记忆中有时也会模糊。待到某日惊觉,想再寻那铜烟袋,摩挲一番旧日光阴时,它却早已不知湮没在哪个角落了,遍寻不见。
那铜烟袋,连同父亲呼噜噜的声响,拌了油的旱烟香,终究是化在了岁月的风里。可怪的是,每当黄昏降临,暮色四合,鼻尖仿佛又会掠过那一丝辛辣温甜的奇异暖香。那沉甸甸的黄铜,那咕嘟嘟的水响,竟像是沉入了血脉的河床,成了骨子里一块抹不去的印记。烟袋失了踪迹,父亲的气息却早已渗进肺腑,无声地弥漫开来,成了我呼吸里,永远温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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