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贵阳甲秀楼游思
雨是昨夜停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蜿蜒着引我走向浮玉桥。空气里拧得出水汽,沉甸甸地压着南明河,河水也显得格外浓稠,缓缓推送着几片伶仃的落叶,倒映着甲秀楼那朱砂色的飞檐,像洇开了一团凝固的旧血。
这楼,四百余年钉在此处,想必早已看倦了河水的涨落、人面的更迭。浮玉桥七孔如弦,无声地绷在粼粼波光之上。我踏过它冰凉的脊背,脚下是南明河浑浊却坚韧的流淌。这水,曾映过明末残阳里奔逃的冠冕,也漂过清时商贾满载桐油的舟船;听过苗岭深处隐约的芦笙,也咽下过近代烽火呛人的硝烟。此刻,它只是沉默地托举着甲秀楼巨大的倒影,那影子在水波里微微晃动、变形,仿佛历史本身在流动中难以定格的容颜。
绕过回廊,石阶引我向上。阶缝里是墨绿的苔痕,厚实、绵软,吸饱了昨日淋漓的雨意。指尖拂过冰凉的石栏,触到深深浅浅的凹痕,不知是哪一代游人无心的刻划,抑或是风雨经年累月啃噬的印记?它们与石质融为一体,成了这楼肌体上隐秘的年轮。栏杆尽头,是翠微洞幽深的入口。洞口石壁沁着水珠,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近乎腐朽却又无比清新的气味。洞内光线昏昧,壁上苔藓更显幽深,仿佛时间在此沉积得格外厚重。恍惚间,似有明末遗民低徊的叹息在石壁间碰撞回响,又或是建楼者李渭督工时短促的号令被水汽凝结于此。洞外的天光斜斜刺入,切割开幽暗,光尘在那一线里狂舞——这洞,竟成了时光悄然泄密的窄门。
登临顶层。风骤然大了,带着河水的腥气,灌满衣袖。凭栏远眺,现代贵阳的楼宇森林在薄雾后森然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天光。脚下朱砂色的檐角依旧倔强地刺向铅灰的天空,那红历经风雨,早已褪去了初时的明艳,沉淀出一种喑哑的、近乎疲惫的深赭,却依然不肯黯淡下去。这红与远处那些几何切割的冰冷线条对峙着,沉默而固执。
风掠过檐角悬挂的铜铃,那声音喑哑、滞涩,全然不是想象中清越的“叮咚”,倒像是锈蚀的关节在费力地转动。一声,又一声,艰难地挤出喉咙,很快便被城市低沉的嗡鸣吞没。这微弱的声响,竟成了古楼在钢铁丛林里唯一能发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暮色四合。对岸华灯次第燃起,霓虹流淌成河,倒映在浑浊的南明河水面上,斑斓、喧嚣、充满速度感。甲秀楼巨大的轮廓渐渐沉入自身投下的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沉默而坚实的剪影,稳稳地镇在浮玉桥头、南明河心。它不再需要璀璨的灯火去证明什么。四百年的烟云从它每一片瓦当上流过,在每一根梁柱的纹理里刻下密码。它看过王朝倾颓如大厦崩,也见过市井烟火顽强如春草生。
我走下石阶,重新踏上浮玉桥。回望那渐渐被夜色消融的楼影,它像一枚巨大的镇纸,压在这座不断翻腾、生长的城市躁动的书页上。河水依旧无声地流着,裹挟着今夜的灯火与昨日的波光。甲秀楼不言。
它早把答案刻在每一道被雨水冲刷又重生的木纹里,藏在每一块青苔覆盖的石缝中,沉入南明河永不止息的暗流深处——所谓见证者,不过是静默地承载所有冲刷与覆盖,在喧嚣变迁的缝隙里,固执地守住自身轮廓的那一点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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