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贵州息烽温泉美韵
一池暖水,在山凹里静卧着。人未近前,一股温润的、带着奇异微辛的气息,便先一步缠绕上来。是硫磺,又不全是硫磺,仿佛大地深处久闭的肺腑,终于吐纳出的一口温热叹息。这气息,便是息烽温泉无声的请柬了。
石阶蜿蜒而下,阶缝里渗出茸茸的绿意,湿漉漉的苔痕印在石上,踩上去是岁月浸透的柔软。水汽氤氲,起初是薄纱,渐行渐浓,便成了浮动的乳白帷幕。它从水面升腾,无声地弥漫、缠绕、堆积,将周遭的山色、树影都晕染得朦胧而温柔。人走入其中,衣衫眉发瞬间便沾了细密的水珠,仿佛被这山间的灵气悄然拥抱。那水汽是活的,带着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渗入肌肤毛孔,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便从四肢百骸悄然弥散开去。
泉池依着山势自然散落,池壁是浑圆的卵石垒砌,被温泉水经年累月地摩挲,早已光滑圆润,泛着温厚的青黑色光泽。试探着将脚趾浸入水中,一股熨帖的暖流瞬间包裹上来,那暖意不灼人,是恰到好处的、直透筋骨的舒畅。硫磺的气息在水汽中愈发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暖意,固执地钻进鼻腔,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神之感。全身浸入,暖流如无数只温软的手,细致地抚过每一寸酸乏的肌理,骨缝里积压的寒气丝丝缕缕被逼出,消散在这乳白的雾气里。人便如一枚蜷缩的茶叶,在暖泉中缓缓舒展,沉静下来,只剩下耳畔泉水汩汩的轻吟,是大地沉稳的心跳。
抬眼看四周。水汽蒸腾的间隙,山色便撞入眼帘。那是黔地特有的浓郁绿意,层层叠叠,深翠、墨绿、苍青交织,几乎要滴落下来,又被这温润的水汽滋养得格外饱满鲜亮。山势起伏如凝固的绿浪,环抱着这一方暖玉般的泉池。山风偶尔拂过,搅动雾气,林梢便发出沙沙的轻响,送来草木清冽的芬芳,与泉水的暖香奇异地交融。
池边闲坐,听得当地老者絮语。言道此泉自古有之,早年不过是山民偶然发现的暖窝子。直到几十年前,一队浴血归来的红军战士曾在此短暂休憩疗伤。这温热的泉水曾洗去他们征尘与疲惫,抚慰过累累伤痕。那硝烟散尽的岁月,仿佛也溶进了这汩汩的暖流里。老者指着远处山崖模糊的轮廓,说那曾是旧时营垒的残迹。水雾迷蒙中,山崖沉默,绿树无言。指尖划过温热的泉水,恍惚间,似乎触到了时光深处传来的、某种沉甸甸的暖意。这泉水滋养的,何止是草木生灵?它更默默浸润着一段段或隐或显的过往,将山的坚韧与水的柔情一同沉淀。
暮色渐起,池中的人影稀落下去。水汽愈发浓重,白茫茫一片弥合了山林与池水的界限。山风转凉,吹动雾气翻涌,如流动的乳色丝绸。泉池依旧温热,固执地散发着它恒久的地热。水面上倒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火和山峦深黛的剪影,灯火在氤氲水波中晕开,模糊摇曳。抬头望,一弯山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墨蓝的天幕,清冷的光辉穿透薄雾,无声地跌落在温热的池水中。
一池暖水,在山凹里静卧着。它蒸腾着硫磺的气息与乳白的雾霭,浸润着山石的筋骨与草木的苍翠,也沉淀着无声的岁月与传说。这便是息烽的温泉了——它的美韵,不在喧嚣的赞叹里,而在肌肤相亲的熨帖中,在氤氲水汽的缠绕里,在绿意与暖流交织的深处。它是一方大地温暖的吐纳,是时光在此处悄然凝结的一滴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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