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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我的饭勺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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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我的饭勺

就是它了——躺在厨房角落那个旧碗架上的，我那把老饭勺。确切地说，它已不能算是一把完整的饭勺了：勺头大半已没有了，只剩下勺底周围窄窄的一小圈，像一枚被岁月啃噬得只剩边沿的月亮。妻子每天炒菜，仍用它舀油、舀盐、舀酱油，动作熟练得仿佛它从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把饭勺是我1980年买的。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刚到临汝镇文化站工作。说是文化站，其实就是镇上一间几平米的旧瓦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外加几本借阅登记簿。我一个人既当站长又当图书管理员，活儿不多，吃饭却成了问题。我也不会做饭，头一个月全靠街上买馍就开水。后来实在扛不住，咬咬牙买了一只煤炉、一口铁锅、一把锅铲，还有这把饭勺。

卖饭勺的是镇南头供销社的老周，他记得那批货是从洛阳进的，铝制，一块二毛钱。我挑了一把最厚实的，心想一个人过日子，东西瓷实才经用。

谁能想到，这一用就是四十六年。

我至今清楚记得第一次用它做饭的情景。那天我从站里借了本《烹调基础知识》，依葫芦画瓢炒了一盘土豆丝。油下锅，嘶啦一声，白烟冒起，我握着这把崭新的饭勺，手忙脚乱地翻动，土豆丝炒得糊了一半。那顿饭我吃了两个馒头，把糊掉的土豆丝也吃了个精光。那时年轻，觉得日子再苦也有奔头——文化站的书慢慢多了，镇上年轻人开始来借书，我办过几期黑板报，还组织过一场元宵灯谜会。这把饭勺陪着我，一天三顿，从生涩到熟练。

1982年我结了婚，妻子进了门。第一次用这把饭勺给她炒菜时，她笑着说：“这勺头还挺大。”我说：“一个人用惯了，顺手。”她没嫌弃，顺手接过去开始掌勺。从那以后，这把饭勺就长在了她手里。炒青菜、焖米饭、熬稀粥、炖萝卜，勺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就是几十年。

日子是慢慢过旧的，勺子也是慢慢烂掉的。铝质的东西最怕盐和醋，天长日久，勺头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蚀出小洞。先是勺尖缺了个口子，妻子用锉刀磨了磨继续用；后来缺口越来越大，她索性把烂掉的部分剪掉，剩下的边缘用砂纸打磨光滑。一年又一年，勺头越变越小，最后就只剩下勺底周围那么一小圈，像戒指上的托。

换作别人，早扔了。可妻子不。每次我说“买个新的吧”，她总是摇头：“用惯了，顺手。新的哪有这个顺手？”

我知道，她说的“顺手”里有太多东西——这把勺把子上，留着她的指纹，还留着油盐酱醋渗进铝纹里的痕迹。她舀盐时盐花从缺口处漏下去，她会微微调整角度，正好兜住；她舀酱油时知道倒多少会沿着勺底流净，绝不浪费一滴。这哪里是一把饭勺，分明是她手臂的延长，是灶台上长出的骨头。

有时候我看她做饭，油烟袅袅，她握着那把小小的残勺，岁月从她鬓角爬上花白的发丝。我想起当年临汝镇文化站的煤炉，想起第一次生火被烟呛得流泪，想起那些在饭勺咔嗒咔嗒的声响里度过的夜晚——我在灯下写作，她在一旁纳鞋底，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四十六年啊，从少年到白头，从故乡到异乡，这把饭勺一路跟着我们。它见过我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也见过我中年时的疲惫沉默；它见过她刚进门时的羞怯，也见过她在灶台前为孩子做饭时的专注。它是我家的大功臣——那些年日子紧巴，它为我们舀过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也为我们舀过年夜饭里仅有的几片肉。它把一个家从清贫舀到了温饱，从残缺舀到了圆满。

如今它自己也残缺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换。妻子舍不得，我更舍不得。烂掉的不是饭勺，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剩下的是真真切切的记忆，是四十六年也磨不掉的人间烟火。

也许有一天它终会彻底烂掉，但没关系。我对妻子说，等它真用不了了，我就把它洗干净，好好收起来。妻子愣了一下，点点头，继续炒菜。

那把残勺在她手中稳稳地翻动，铁锅里的菜滋啦作响，香气四溢。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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