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万仙山黑龙潭瀑布听瀑记
还未走近,先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是极远的,像是从山的深处渗出来的,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初时只当是松涛——万仙山的松树多,风一过便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可这声音又不同,它更绵长,更沉实,不似松涛那般散漫。我站住了,侧耳细听,那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轰隆隆的,闷闷的,像地底下有谁在打鼾。
循着声音走,山路越发窄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同行的人早已走远,只剩我一个人,倒也不急,慢慢地走,细细地听。那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渐渐地,竟分出了层次来——最底下是轰然的主调,沉沉的,稳稳的,像是大地的呼吸;上面浮着一些细碎的声音,哗哗的,唰唰的,像是谁在抖着一匹极长的白绢;再往上,便有些清脆的声响了,叮叮咚咚的,仿佛有人在山涧里弹着古琴。
转过一个弯,瀑布忽然就撞进了眼里。
说是“撞进”,真是不错的。那一道白练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直泻下来,撞在下面的深潭里,溅起漫天的水雾。水雾飘过来,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冰。但我没有多看。我闭上了眼睛。
听。
那声音是立体的。近处的水声是实的,每一个水珠似乎都在尖叫,都在欢呼,争先恐后地往下坠,摔在岩石上,碎成千万片,又汇成一股,继续往下冲。这声音是急的,是快的,是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远处的水声却虚了,像是被山壁吸了去,又吐出来,嗡嗡的,久久不散。再远些,便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从胸口传进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微微地颤。
忽然想起明人袁宏道的话来,他写天目山的水声是“山僧以茶筅击石臼,其声清越”。这黑龙潭的瀑布,却不像茶筅击石臼,倒像是一面巨大的鼓,有神仙在擂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却震得人心也跟着跳。
风来了。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水声搅得七零八落。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松涛也加了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一群老人在低语。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鸟鸣,脆生生的,像是要跟瀑布比比谁的声音更亮。可那鸟鸣只响了几声,就被瀑布的轰鸣吞没了,像是丢进大海里的一颗石子。
我默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渐地变了,变得不那么急了,不那么响了,仿佛那瀑布也累了,声音里透出一种疲惫来。可我知道,它是不会停的。它从山谷的那一头来,从山的更深处来,从大地的血脉里来,它要一直这样响下去,响到地老天荒。
睁开眼睛,太阳已经西斜了。水雾在阳光里化出一道彩虹,半圆的,罩在潭水上,像一座桥。可那桥是虚的,一伸手就散了。倒是那水声,实实在在的,一直在耳边响着,钻进骨头里,钻进梦里。
回程的路上,我什么也没说。那声音还在心里,轰隆隆地响着,像是一颗心在跳。
后来有人问我,黑龙潭的瀑布好不好看。我说,我没怎么看。那人便笑了,以为我是在说笑。可我说的是真话。看瀑布,是看热闹;听瀑布,才是听门道。那声音里,有山的魂,有水的魄,有天地间最古老的语言。它什么也不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夜深了,万仙山静下来。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松涛也歇了,连鸟都睡了。只有那瀑布还在响着,远远的,闷闷的,像是大地的呼吸。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那声音便从山的那一头传来,穿过黑夜,穿过石壁,穿过我的耳朵,一直落进心底。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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