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华山观日出
夜半,我从玉泉院出发。
手电的光柱在石阶上晃动,像是山鬼的眼睛。起初的坡道还算平缓,耳边是涧水声,泠泠的,仿佛有人在月下弹筝。越往上,石阶便陡了起来,千尺幢的阶梯几乎垂直,手要抓着两旁的铁索,脚要踩着仅容半掌的凹槽,身体像壁虎一样贴在山壁上。风从崖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是这座山千年未散的叹息。我不敢回头,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在逼仄的峡谷里回荡。
过百尺峡,上北峰,天还是沉沉的墨色。风大了许多,吹得冲锋衣猎猎作响,汗湿的内衣贴在背上,冷得刺骨。我们在苍龙岭上稍歇。这条路脊背一样窄窄地隆起,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渊壑,月色淡淡地照着,崖下的云雾像凝固的海。我想起韩愈当年在此投书的故事——那位文豪也是在这里,面对这逼仄的天险,以为再也下不去了。忽然觉得,登山这件事,从来不是征服山,而是征服自己的恐惧。
继续攀爬。金锁关的风更烈,几乎要把人吹倒。晨曦尚未露,但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色,像是宣纸上洇开的墨迹。我们加快脚步,终于在日出前抵达东峰。
观日台已聚了不少人,都裹着租来的军大衣,缩着脖子,望向东方。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锋利得能割开皮肤。我找了一块岩石坐下,手指冻得发僵,却死死握住相机——怕错过什么。
起初,东方只是一片混沌的灰蓝,云层厚厚地铺着,像一床旧棉絮。我几乎失望了——这样的天气,怕是要与日出无缘。但就在这念头刚起时,云层的底部忽然透出一线橘红,极细,极淡,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际轻轻一划。接着,那橘红慢慢晕开,染红了附近的云朵,云朵的边缘镶上了金边。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
然后,仿佛有一只手在云层后面推动,那橘红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云海开始翻涌,像煮沸的岩浆。突然,一个火红的弧线从云层最薄处跳了出来——太阳!它先是半边脸,颤颤的,像担着千钧重量;接着整个圆面挣脱出来,一瞬间,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洒在云海之上。那云不再是灰的,而是金黄的、橙红的、绛紫的,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而脚下的华山群峰,此刻像凝固的波浪,被这光染成了深赭与暗蓝。
我忽然失语。所有能想到的“壮丽”“雄伟”都显得苍白。我只是坐在那里,任这光落在脸上,落在心里。几千年前,或许也有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同样的日出,想同样的事——人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幸运,能与这永恒的日出相遇。
风依旧很冷,但心里热了。下山的时候,我看到石缝里开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紫红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它没有看日出,但日出的光一定也照到了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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