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贵阳香纸沟神韵
沿着黔中褶皱的峡谷往里走,水声越来越近了。不是那种平缓的溪唱,而是被石壁挤压过的、带着一股子蛮劲的轰鸣——香纸沟到了。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些依着山势高低错落的木屋。黑瓦上覆着青苔,檐角垂下水珠,廊下架着竹槽,一股清亮亮的山泉顺着槽道流进石砌的池子。池水澄澈得能看见底部的卵石,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也漂着一些白色的浆沫——那是古法造纸留下的痕迹。我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攀上手腕,像是整条山溪的魂魄都钻进了骨头里。水声在木屋间回荡,又沿着石阶向下,汇入更低处的轰鸣。
循着那轰鸣声走去,小径两旁的古木撑开了巨大的冠盖。香樟、枫杨、皂角,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爬满苔藓和蕨类,垂下的气根在风中轻摆。阳光从叶隙筛下,打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空气里混着湿润的草木气、泥土的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浆的酸涩。我停在一棵老银杏前,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树洞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花粉。一只蓝色翅膀的豆娘停在水边,翅膀在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
转过山坳,瀑布便毫无遮拦地撞进眼底。白花花的水从十几米高的崖壁上砸下来,在半空里碎成千万颗珠子,又聚成一股急流,冲进下面的深潭。潭水是碧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水花溅起处,泛起一圈圈涟漪。空气里的水雾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吸进肺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瀑布的声音不是单纯的大,而是有层次的——高处是撕裂布帛的脆响,中间是闷雷般的隆隆,落到潭里则变成沉沉的鼓声。这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击,渐渐凝成一个密密的网,把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最让我流连的,还是那座造纸的作坊。木架子上挂着纸帘,石槽里盛着半槽纸浆,一根木槌搁在槽边,槌头上还沾着未干的浆。作坊里没有人,只有水流进石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间的脚步。我拿起一张晾在竹竿上的纸,薄薄的,透光,纸面上还能看见纤维的纹理。凑近了闻,有水的气味、木的气味、阳光的气味。就是这样的纸,曾经承载过多少文字、多少画、多少祭祀的烟火?如今机器造纸铺天盖地,这古法的手艺,怕是要像山间的雾气一样,慢慢散去了。
日头偏西时,我坐在瀑布边的石头上,看阳光在水面上跳动。一只翠鸟从头顶掠过,扎进潭水里,叼起一条小鱼,又飞远了。蝴蝶在草叶间飞来飞去,翅膀上的花纹像碎了的彩虹。忽然想起《天工开物》里记载的造纸法,那些步骤——浸沤、蒸煮、舂捣、抄纸、晾晒——哪一步不沾着水?水是香的,纸也是香的,这“香纸沟”的名字,怕不只是因为这里出产祭神的香纸,更因为这山、这水、这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
从山谷里出来时,瀑布的轰鸣还跟在身后,像一句不肯散去的问候。我知道,那一张古纸的纹理,已经拓进了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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