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水月之间
夏末的桂林,空气里有种化不开的湿。不是南方雨季那种泼辣的潮,而是文火慢熬出来的,黏黏的、软软的,像糯米纸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人走几步,额角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那汗也不落,只浮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丝丝的,带着江水的气味。
我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在桂林却怎么也赖不住床。天刚泛起鱼肚白,窗外的鸟声就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玻璃上,脆生生的,催人起身。索性披衣出门,沿着滨江路往南走。两旁的香樟树把影子铺在地上,又长又软,像是昨夜谁遗落的墨迹。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环卫工挥着大扫帚,沙沙地扫着落叶,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格外清晰。
江上笼着雾。不浓,一缕一缕的,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随意皴染。象鼻山就立在这样的雾里。
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它——太有名了,从小到大在明信片、课本、电视机里见过无数次。可真的站在它面前时,还是被惊了一下。它比想象中要沉,要稳,山体的赭石色与青灰色层层叠叠,像岁月给它留下一圈圈年轮。最奇的还是那个洞。江水从鼻与身之间的圆洞里穿过去,不急不缓,仿佛千百年来都是如此。那洞是月牙形的,人站在岸边望过去,洞里的水光明明暗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似睡非睡地看着这座城。
雾薄一些的时候,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雾厚的时候,整个山体都化成了一团灰影,只剩山顶那几棵老树的轮廓,像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轻轻一顿。而水始终是活的——漓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得湍急,又因为潭深,翻起的浪花也是青绿的。站在岸边久了,会觉得脚下的土地也在动,其实是江水在推着人走。那种流动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是骨子里的一种直觉:你再如何定,水总是要走的。
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西天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象鼻山的影子慢慢拉长,一直伸到江心,被水流揉碎,又拼起来,再揉碎。逆光里,整座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剪影,黑黢黢的,唯有那水月洞里透出一线天光,亮得耀眼,像是山体里藏着一盏灯。这时江面上漂来几只竹筏,筏上的人撑着竹篙,篙尖入水,激起一圈圈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岸边,又被水流的引力拽回去。湿气比清晨更重了,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脸上,呼吸里都是青苔和鱼腥的味道,掺着夏末残余的微温。
入夜后,我没有急着回去,在岸边一处石凳上坐下。月亮升起来,不是满月,是近似于满的半边月,光线澄净如水银。月光洒在水面上,江心便铺开一条亮堂堂的路,一直伸向象鼻山的方向。水月洞里也亮着,洞里的水映着洞外的月,一轮圆影浮在暗处,恍恍惚惚的,仿佛那不是倒影,而是月亮自己也在江里安居。风从下游吹来,带着稻花的香——城郊该是有稻田的罢。水声潺潺,是那种能滤净杂念的声音,听着听着,心就静下来了,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江水同频。
忽然记起小时候读过的句子:“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那时候只觉得词美,现在才懂得,真正的桂林不需要这样的句子来装饰。它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水在流,山在立,雾在起,月在照,一切都恰如其分。夏末的湿润把这份恰到好处晕开,像宣纸上最后一笔淡墨,不浓不淡,刚刚好。
起身要走时,回望了一眼象鼻山。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只是月亮又爬高了些。洞里那轮月影依然浮着,像是要把这一江的水,慢慢地、慢慢地饮尽。而我这一晚见过的光与雾,大概也会在心里存很久罢——像一枚水月洞里的月亮,沉沉的,亮亮的,再也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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