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 沙河探源
盛夏时节,我沿着沙河向上走,旁人觉得奇怪:一条河,有什么可寻的?不过是水往低处流,自高处来,又往低处去,祖祖辈辈都这么流着。可是水流的源头在哪里,为什么要从那里流出来,没有人想过。我也是忽然想起来的,便在一个夏日的早晨动身了。
河在村子这一段,是宽的,浅的,清亮亮的。水底铺着细沙,被阳光晒得发白。我顺着河岸的土路走,路两旁生着枯黄的芦苇,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旧事。河里的水声断断续续的,时而大,时而小,倒像是一个人走累了,喘气也不匀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河面窄了些。水也急了,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岸边的树多了起来,大多是槐树和杨树,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再往里走,路没有了,只能踩着河滩上的石头往前。石头大的大小的小,大的半埋在沙里,小的圆溜溜的,被水冲得光滑。我蹲下来,看见石缝里有一层绿苔,青翠翠的,像是冬天里唯一的活物。
这时候我忽然发觉,水声不似先前那样浑浊了。先前的水声,是浑厚的、沉闷的;现在的水声,是清亮的、脆生生的。我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凉浸浸的,带着一点石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大概就是沙河本来的面目了罢。我想起老辈人说过,早年的沙河水,能喝,能洗衣裳,水里能看见鱼游。后来厂子多了,水就浑了。再后来厂子关了,水又清了些,可是再也看不见鱼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到了一个小村落。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青瓦土墙,静静地卧在山脚下。村口有一口井,井水只差一尺就满了,清得能看见井底的卵石。一个老人坐在井边的石墩上,眯着眼睛看我。我问他,沙河是不是从这儿发源的。老人朝山里指了指,说,再往上走,有个泉眼,那就是沙河的源头。
我谢过老人,继续往上走。路越发难走了,荆棘丛生,枯枝横斜。我拨开枝条往里钻,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忽然,前面亮了起来,一棵老松树底下,石壁的缝隙里,一线细细的水流正汩汩地冒出来。水流不大,只有手指粗细,却源源不断,在石壁上淌出一道深色的痕迹。泉眼周围的地面,湿得发黑,长着一片厚厚的苔藓,绿得发亮。水流从石缝里冒出来,又顺着一条小沟流下去,汇成细细的一股,再往下,便成了沙河。
我蹲在泉眼边,看了很久。水声极小,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松树顶上,一只鸟叫了两声,大概是在提醒同伴有什么不速之客。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沙河的源头吗?这么小的一股水,这么不起眼的一个地方,却能成全下游那样一条河。
天快黑了,我原路返回。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那棵松树,它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那个泉眼,守着这条河的起点。我不知道它守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沙河还要流多少年。我只是忽然明白,任何一条河,无论流得多远,都有一处来处;水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发现,也等着有人遗忘。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人的屋里亮着灯,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来。我没有再打扰他,沿着来时的路,顺着河走回去。河水哗哗地响着,我知道,它还会一直流下去,流向沙河,流向大河,流向更远的地方。而我明天醒来,大概会忘记许多事,只记得那口泉眼,和那一线细细的水流。它们那么小,那么安静,却比任何喧哗都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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