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处暑
处暑,像是夏天轻轻转身时衣角扫过的一阵风——带着一点燥热,却隐约有了秋的薄凉。
早上推开门,凉意先于人声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上的露水还未干透,顺着叶脉缓缓滑下,在叶尖悬着,摇摇欲坠,终于“啪”地一声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阳光斜斜地漏下来,被密密的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墙根、石阶和鞋面上,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烫,而是带着一种薄薄的、可以亲近的暖。我蹲下来看那株墙角的老石榴,树皮皴裂着,粗糙得像老人的手背,枝头却挂着几个青中透红的小石榴,肚皮胀鼓鼓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露出里面密密挤着的籽粒,像一排齐整的小牙齿。我忽然意识到,秋天其实早就来了,只是藏得很深,藏在清晨的边缘,藏在夜里的某一刻,等到处暑这天,才肯让人察觉。
蝉声确实淡了。前些日子,它们是铺天盖地的,像一场不肯散场的戏,噪得人心里发慌。那时你随便走到哪棵树下,蝉鸣都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密密实实,推都推不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泼辣的、不管不顾的热气。现在呢,唱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它们,终于开始疲乏了。偶尔还有几声,也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倦意,尾音拖得有些含糊,仿佛唱到一半便忘了词。我坐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竟觉得这稀疏的蝉鸣,比从前那一片喧嚣要动听得多——热闹容易,热闹过后的安静,才是真正的享受。低头看时,窗台上的蝉蜕已经积了三四个,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小截精雕细琢的琥珀壳,轻轻一碰就要碎掉的样子。
午后去田埂上走,稻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那种张扬的金黄,是浅浅的、怯怯的,像是少女脸上刚起的一层绯红,告诉你秋天有信了,却还不好意思大声说出来。风过时,稻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听之下,那是谷粒在灌浆的声音。再过些日子,就该是满田的金黄了。我蹲下来,摸了摸稻穗,触手是那种将熟未熟的硬朗,有些扎人,却也让人心里踏实。稻穗低垂着,沉甸甸的,穗尖上还沾着几粒淡黄色的花粉,轻轻一拈,便碎在指腹上。田埂边有几株野菊,开得稀稀落落的,花瓣细长蜷曲,像刚睡醒的眼睛,花心是深黄色的,凑近闻,有一股辛辣又清苦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野菊长得比家养的还要精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池塘里的荷花,已经开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旧信纸微微泛黄的角,原本饱满的花托现在显得有些松弛,莲子从里面露出来,一粒粒圆鼓鼓的,顶着干枯的花蕊。荷叶倒是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深沉了,少了初夏时的鲜亮,叶面上还能看到几条细细的裂纹,是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香气也不似夏日里那样霸蛮,要贴着水面才闻得见,一丝一缕的,仿佛是谁在远处点了一炉极淡的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有水珠在荷叶中央滚着,枯黄的,半明半暗的,像一颗被遗忘的泪珠。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变勤快了。它一遍遍地穿过纱窗,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拂在手背上,像母亲的手。床头的那把扇子,用了整整一个夏天,扇面已经有些旧了,角上磨出了一层毛边,竹骨也泛出温润的光泽,像被岁月揉搓过似的。可我舍不得收起来——总觉得收起了它,夏天就真的结束了。也许,关于一个季节的记忆,从来不是靠日历上的某一个日期,而是靠这些小小的物什,靠它们身上累积的时光的气息。
这便是处暑了。暑气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理直气壮,正午的太阳虽然还是亮晃晃的,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少了那种灼人的锋芒;凉意将至,却还留着一分温柔,早晚的风已经带着萧瑟,碰到皮肤时却还是柔柔的,不舍得用力。它不像立秋那样郑重地宣告,也不像白露那样急着落霜,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夏与秋的交界处,什么也不说,可什么也都说了。
我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一个“止”字,用得真好。热闹到了极点,便要停下来;热烈到了极致,也要懂得收敛。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终归要走向沉静;那些执着不放的,也终有放手的一天。处暑教我们的,大概就是这个“止”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热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窗外的虫声又响起来了。秋虫的叫声和蝉声不同,它们不急不躁,一声一声,像是时光在轻轻敲着板眼。夜凉如水,我熄了灯,让这满屋子的凉意,陪着这一季的尾声,慢慢地,慢慢地,走到秋天最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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