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湛河,合格了
接连几日,老天像是撕开了胸腔,把积攒一夏的雨水倾盆泼下。湛河,那条平日里温顺得如同绕在城腰间青罗带一般的河,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莽莽苍苍、翻滚咆哮的狂龙。
我站在桥上,看那水。是黄褐色的,浑浊得辨不出质地,仿佛大地的骨血都被剥离出来,溶进了这一河猛兽的脾胃里。浪头一个接一个,并非温柔地推搡,而是暴烈地拍击——它们撞上桥墩,炸成丈高的水花,是怒不可遏的吼声。河岸两边柳树的半截身子都浸在水里,平日里她们照着镜子梳妆,如今只露出乱蓬蓬的绿发,狼狈地招展着,像是溺水者颤巍巍的呼救。洪流中滚动着漩涡,像一个个深邃的无情的瞳孔,吞噬着一切试图亲近它的目光。那声音,轰轰然,是整条河在剧烈喘息,在向整个城市宣示它不竭的气力。那几日,人们走过桥头,脚步都是匆匆的;谁也不敢多看一眼那奔腾的黄龙,仿佛多看一眼,心魂就会被席卷而去。
然后,雨歇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像久其它居的客人,迟疑着,终于推门而入。再看湛河,我几乎要认不出它了。
水,落了下去。从咆哮的虎口退回成圆润的唇线。河床裸露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卵石,一粒粒圆滚滚的,像刚从母体剥离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些曾随洪流翻滚的残枝败叶,已被河水吐在两岸的滩涂上,静静地躺着,没有了先前的慌乱。河水呢,经历了那样一番翻江倒海的涤荡,仿佛把积攒多年的尘土泥沙都尽数吐了出来,此刻清得发亮——是那种透明偏又带一点幽绿的清,像一整块流动的翡翠,你将手伸进去,可以数得清水底每一粒细沙的纹理。天光倒映在水面,树影倒映在水面,桥上行人悠缓的影子也倒映在水面,一片宁静的透明镜子里,世界被安放得妥妥帖帖。
雨洗过的树,才真是绿得惊人。河岸的柳,从那水深火热的狼狈中挣脱出来,垂下的千万条绿丝绦,每一片叶子都饱含着水分,每一片叶子都像坠着一颗剔透的情绪。微风过处,叶子轻轻摇动,将水珠抖落,那水珠落入河中,漾起一圈一圈极小的涟漪,惊跑了一群刚聚集的浮萍。有白鹭歇在浅滩,单腿独立,偏着头,用喙仔细梳理被水汽濡湿的羽毛,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早已忘记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心里一暖。有人说,自然是有韧性的,我倒觉得,那更像一种品格。它将暴雨当成一场为期三日的考试,答卷便是这满河的青翠剔透,是这洗净铅华的从容秀丽。它没有拒绝洪流的粗暴,只是默默承受,然后将那冲刷过的河道,收拾得比从前更干净、更宽阔。水流虽然浑浊过,怒吼过,可终有一刻,它沉淀下来,发现自己体内那份被泥沙遮蔽的清澈依然完好,便静静地亮给你看。
一阵风来,水面皱起细密的纹理,像极了谁人嘴角浅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劫后余生的颤抖,只有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安详。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它从指缝间淌回去,清凉透彻。这清凉不是未经历害的懵懂,而是趟过泥泞、扛过浪涛之后的清醒。湛河还是那条湛河,洪流来时,它挡住了,退去时,它美得更胜从前。
它合格了,这答案无需言语,满河辉光即为证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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