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花园沟的 溪上宴
雨后进山,是鲁山自己的心思。云还没散尽,一片一片压在青黑色的山脊上;水却先醒了,从石缝、从树根下、从沟谷的拐角里漫出来,把平日瘦瘦的溪赶成了满谷的喧哗。路是湿的,脚步踩下去,水声与叶声齐响,像走进了一篇还未写完的野史。
桌子放在溪水里,说是放,不如说是“蹲”——四条腿刚没进水里,水流便绕着他玩笑起来,一会儿推一会儿拽,像对一个懵懂的顽童。凉是凉的,那种从脚心一路窜到后颈的清凉,带着暴雨洗过的土腥气和石头苏醒的腥甜。我脱了鞋,双脚跳进水里,刚站稳,就被水从四面八方抱住。
然后就是吃了。砂锅端上桌时还嘶嘶地冒着气,是七彩山鸡下的功夫——这鸡在山里走了一整天,骨子是紧的,肉也是紧的,经了炭火的慢炖,香气带点儿野性,钻进鼻子里就舍不得出来。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竟像雨后从土里冒出的第一缕烟。汤是乳白的,油珠浮了一层,像碎金。
果君子酒是溪边酿的,倒进碗里,贴着雨后润湿的空气,竟有一股子果木的甜润。饮一口,烈是烈的,却很温柔,像山里人的性子。山野菜摆了一桌:野荠菜碧绿,土生土长的苦,回口却甘;凉拌的薄荷,是雨后刚从石缝里薅的,嚼起来有水的清冽;还有一把野蒜,辛辣里藏着山野的野。
炖板栗上了桌,软糯、沙甜,剥开壳裹着糖汁似的,在筷子尖颤颤巍巍,含在嘴里,像含住了一整个秋天。葛根茶是解腻的,苦中带醇,喝了,才觉得山野的绿意都在喉咙里开了花。绿豆汤是冰过的,盛在大瓷碗里,豆子沉在底下,红色的汤,一看就消暑。卷烙馍时,面皮刚出锅,烫手,赶紧把炖得烂熟的鸡块、蘸了酱的野葱卷进去,咬一口,咸香四处逃。
最后是野鱼汤。溪里的鱼不大,刺多,肉却细嫩得很,汤是清亮的,撒了把盐——没有多余的滋味,只有水的甜。我端了汤,把脚在水里晃了晃,尘土都淌进水里了,忙碌和烦闷也淌进水里了,顺着溪流下了山谷。
暴雨后的鲁山,万物被洗过,风是透明的,山是清透的,连人也空透了几分。坐在这样一张水上桌子前,脚踩的是水,筷子夹的是山,那一口山鸡的香、果君子酒的果气、野菜的苦与回甘,全被雨后的湿润网住了,浓而不腻。
忽然想问你:抓住夏天的尾巴,来一场花园沟水上餐饮,好吗?桌子已经支在水里了,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只差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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