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抓住夏天的尾巴,再登老君山
抓住夏天的尾巴,我在台风“白海豚”过境后的第二天,上了老君山。
索道在半空里荡,云还没有散净。一大片一大片的雾,从山坳里涌上来,又缓缓散开,像是山在呼吸。风被台风的尾巴掖走了,只剩下一股凉意,贴着脸颊。山下的暑气还在城里蹲着,山上却已是另一个时节。
“洗过”的感觉是真的。不是洗尽铅华的那点素净,是万物都湿漉漉地发着光——每一片树叶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绿得快要滴下来;岩石的纹路被雨水勾画得分明,像一幅刚刚落墨的画,墨色未干,还在向四周洇开。远山近树,所有的颜色都比平日深了一度、鲜了一度,仿佛天地被人蘸着雨水重新描过一遍。
来接我们的,是一条溪。平日大概只是山腰的一道白线,如今涨了水,哗啦啦地吼着,从石阶旁扑下去。水声不再是“潺潺”,而是擂鼓一样的声势。我站在桥上看了很久,看那水撞在石头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白,像撕碎的云絮,又像千军万马从峡谷里涌出。沿着栈道往上走,人几乎是被水声推着上山的。
真正的震撼在金顶。当那一整片云海铺开在脚下时,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山在云上是岛,云在山下是海”。云层缓缓地翻涌,像一锅初沸的牛乳,又像一匹被风抖开的大绸缎,正从东边漫过西边。远处的峰峦露出尖顶,一座、两座,浮浮沉沉,像鲸鱼在海面换气。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打在对面的崖壁上,明一段、暗一段,整座山都在光的雕刻里缓缓呼吸。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那个台风的名字——白海豚。白海豚不是暴烈之物,在传说里它们总是温驯的,逐浪而跳,银白的光一闪即没。台风过境,像一只巨大的白海豚,从东海一路跃入中原,贴着老君山的脊梁飞驰而过,把满山的尘埃、暑气、浊滞,都裹进它银白的尾迹里带走了。而后它跃回海面,留下这一山的清新,像是它来过的证明。不是摧毁,是冲刷;不是暴怒,是洗澡。
飞瀑流泉,在台风过境后的老君山,不是风景,是声势。隔着一道山沟,就能听到瀑布如雷;走近了,水汽扑脸,像下着一场细密的雨。那瀑布从断崖上跌下来,拉成一张白布,在谷底砸出青白色的浪,浪花里透着一点宝光,仿佛是阳光在每一滴水珠里打了个滚。我站在瀑布前,觉得自己小成了一粒沙,又觉得这颗沙被震得嗡嗡直响。
下山时,天渐渐晴透了。天空是那种台风雨后才有的蓝,干净得不像话,像被谁用雨水反复擦了三遍。我回头望老君山,它立在云海之上,安静、庞大,像是从洪水纪里一直站到现在,还要继续站下去。
夏尾很短,白海豚已经走远了。但老君山用一场浩大的水声和云海告诉我:台风不是灾难的别名,它也可以是自然的另一副温柔——把天地重新洗一遍,好让我们赶在秋天之前,再看一眼它洗干净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那座山不只是山了。它是台风过境后,大地递给我们的一封湿漉漉的信。字迹未干,还带着水的凉意和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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