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平湖晚霞分外美
推开木窗时,雨已歇了整整一个时辰。白龟湖静卧在晚照里,仿佛刚从一场酣眠中醒来的女子,脸上还浮着淡淡的红晕。湖面是温润的,隔着空气都能嗅到那股雨后的气息——泥土的醇厚里夹着水草的青涩,像极了被人缓缓开启的老酒坛。
赤脚踩上石阶,便觉湖风软软地裹上来。这风是洗过的,缠着湿漉漉的水汽,拂过脸颊时有说不出的清爽。沿着湖岸往西走,暮色正从东方悄悄合拢,而西天却烧得正旺。云被雨洗得薄了,透亮亮的,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像谁打翻了千万坛胭脂,又用细毫笔蘸着余晖,一笔一笔地涂抹。是桃花的粉,是石榴的红,是朱砂的赤,层层晕染开来,直至最浓处,竟成了绛紫。
湖面是另一片天。那浓烈的霞色落进水里,并不如天上那般张扬大气,却被清波揉碎了,漾成万点碎金。水是凉的,晚霞落在上面,却像是烧着了——但烧得不烈,只静静地氤氲开去,把半湖的水都染成了玫瑰色。偶有游鱼探出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碎金便活了起来,明明灭灭的,像无数双温柔的眼。
忽然有歌声从湖心飘来。循声望去,却见一艘小渔船悠悠地划过来。船头立着个绰约的人影,撑着长篙,篙尖在水里点一下,船便向前滑一程。渔舟的剪影嵌在漫天的霞光里,黑黝黝的,只有船身被镀了一层金边。那摇橹的声音、水波的声音,和着断断续续的歌声,都逆着晚风送到耳边来。唱的是一支老歌,听不懂是哪个地方的调子,却觉得分外地苍凉悠远,仿佛是从岁月的褶皱里流淌出来的。
我站在岸边,看着那船慢慢地近了,又慢慢地远了。晚霞渐淡,一层薄薄的暮色从四面合拢来,渔人收了篙,蹲在船头理网。水声轻了,歌声也歇了,只余下一只船桨慢慢摇动的水响,一声一声,像时光在起伏。忽然想到,这湖走过多少岁月了?雨一茬一茬地落,霞一回一回地烧,渔船在暮色里来去,如同几千年前的人看着几千年前的夕照。千年前的黄昏,是否也有这样一艘小船,载着一个沉默的渔人,划向湖的另一边?
心头忽然浮起一些散乱的句子,“落霞与孤鹜齐飞”,那说的是秋天的樟江,但此刻湖上虽无孤鹜,那落霞的意韵却是相通的。又想到江南的采莲女,唱着小曲穿过粉荷,那船头可也是这样的金光?古今的黄昏在这一刻叠合了起来,岁月的长河仿佛漫过我的脚踝,凉凉的,又在霞光的余温里化开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西边最后一缕霞光如抽丝一般,渐渐隐入云层深处,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像梦境醒来时,眼角残留的睡痕。湖面静下来,墨蓝墨蓝的,偶尔有几星渔火亮起,是归舟点起的灯,摇摇晃晃的,如同星辰坠在水里。
我终究没有唤住那只船。也许它该有自己的方向,就像这湖水,有它自己的归处。渔火在远处明灭了几下,慢慢没入夜的深处。晚风里有最后一缕湿意,贴着湖面低低地飞。我转身往回走,石阶还有些滑,忽然想起雨后的白龟湖,原是这般温存的模样。天地间静极了,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那一声不知哪来的鸟鸣,悠远得如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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