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雨后再登尧山
雨是在昨夜歇的。上山时,石阶还是湿的,青苔饱饱地饮了一夜,把石缝都染成墨绿。脚步落上去,有极轻的水声——不是踩着了水,倒像是石头在吐息。
松针间悬着细密的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洒下来。有的落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有的落在枯叶上,啪嗒一声,脆生生的,像是山在数自己的念珠。晨光是从云隙漏下来的,一缕一缕,落在水珠上,每一滴都亮了一下,又暗了。
行到半山,听见水声。那水声起初极远,细细的,像谁在山腹里拨弦。愈走愈近,才辨出是泉。泉水从石壁的罅隙里渗出来,不慌不忙地沿着岩面爬,爬出一片湿亮的水痕。水痕上生着细细的蕨,每一片叶子都托着一粒水珠,像捧着一枚小小的月亮。我蹲下身,看一滴水从岩顶滑落,落在泉沿的青石上,溅起针尖大的水花。它走了多远的路?从云里来,穿过松针,渗进土里,又在这石壁上重逢。一滴水的一生,原来是这样兜转的。
再往上去,飞瀑便近了。不需看见,先听见——那声音不是轰然的,倒像整座山在深深地呼吸。转过一个弯,瀑布忽然立在眼前。水从数十丈高的崖顶倾下来,中途撞在突起的岩石上,碎成千万粒白玉,又聚拢,又碎开。水雾腾起来,把周遭的草木都洗得发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水雾,竟有一道短短的虹,悬在瀑布腰际,时隐时现。风一来,水雾便扑到脸上,凉沁沁的,带着草木被雨泡透后特有的清苦气。
我在瀑边的石头上坐了许久。看水,听水,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飞瀑总是急的,泉却是缓的;急有急的声势,缓有缓的从容。方才在山脚见的那一滴水,此刻或许正藏在这瀑布的某一缕里,从崖顶坠下,又碎成雾,重新回来。
午后,云从谷底漫上来。
起初只是一缕,像谁在山坳里生起一炷香。后来便成了阵,成片,成海。云涛翻涌着,漫过古松,漫过青崖。对面的峰峦在云海里时隐时现,露出一点青,又没入白。云是活的——它们在走,在卷,在聚散。有一瞬,云缝豁开,露出深谷;谷底人家小得像一粒芥子,田畴如掌纹。又一阵云涌来,将那一切都掩住了。山色在云里浮沉,像一幅未干的画,墨色慢慢晕开。
最高的那座峰,峰顶有巨石,雨后滑亮,像一方浸在水里的墨玉。云海在它脚下翻涌,它却静着,纹丝不动。我忽然想,这山千万年看这样的云,看这样的雨,看这样的聚散离合。而我们不过是一个午后,拾级而来,看它一眼,又下山去。山不言语,只让云来云去。
日色西斜的时候,下山了。云海渐渐沉入暮霭,山谷里起了晚风,松涛静静。回望时,最高那座峰已在云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影。肩头还湿着,那是瀑布的水雾,也是山间的云气。衣服干了,那点凉意却很久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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