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夏末 神游仙峰溪谷
连日来,我被案头那堆纸页困住了。字句黏稠,像蛛网缚住视线,又像潮湿的雾,沉甸甸地压住呼吸。正恍惚着,檐角的风铃忽然叮当一声——那声音清亮,像一枚银针,在闷沉沉的日子上轻轻一刺,竟刺出一道细缝。我的神思便从那缝里溜了出去,跌进一座草木葱茏的溪谷。
我不知道那溪谷的名字,也不知它在哪里。只觉一落地,青草的气息便扑了满怀,混着泥土的腥湿与野花的淡香。远处青峰挺立,半身隐在乳白的雾里,仿佛一幅未及画完的远山。一条溪自谷中蜿蜒出来,水声细碎而清亮,如同千万片玉屑相撞,又像有人在谷间轻轻拨动丝弦。我循着水声往深处走。脚下有路,却不是谁刻意修出来的,是无数个春日与秋日一层层以落叶、草茎和软泥铺成的;路两旁,青苔厚厚地覆在石壁上,像一匹匹晾了千年的碧色绒毯。
我弯腰抚过一块青石。石上苔藓湿漉漉的,凉得恰好,密得惊人,仿佛一座微缩的原始森林。指尖沿苔面滑过时,那一点嫩滑与微凉便顺着血脉抵达心底,我不由得愣了愣。原来自然从不催促,它只凭自己的速度生长,哪怕十年,也只肯在石面上铺出指甲那么薄的一层。我来时脚步匆匆,它却已在那里等过了无数的雨夜与晴日。这么一想,心便静了几分。
溪水在脚边絮语。我走一段,便停下来听一阵。水是清冽的,似一块流动的玻璃,贴着的河底的石子、纠缠的草根一一历历可见。水撞在石上,哗啦一声,随即碎成千万颗银珠,重又聚拢,继续向前。那些石头呢,卧在水中,沉默着,一动也不动,任凭多少年月从身上淌过,仍守着自己的位置。动与静,在那一瞬彼此成全,又在下一瞬彼此相忘。我站着看了良久,忽然觉得,人若能把日子过成这溪中石一般,任凭世事冲刷而终究不移,恐怕也就得了几分自在。
抬头时,日光正从叶隙漏下来。一束一束,斜斜地插进林间,像一柄柄悬在半空、看不见形体的古琴。风来,那些光柱便微微颤动,碎作无数金色尘埃,落在水上,又被流水带走。树是静的,水是动的;光与影却在轻触之间交换着形态。我坐在溪边一块被水洗得光润的石头上,看光影演出,不觉已过了半日。天地间并没有绝对的静止,万物都在自己的节律里流动着,循环不已。这道理书里读过千遍,竟不如这一次在溪谷中忽然会了意。
正出神时,一只山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的振翅声将我从水中捞起。我猛地睁开眼——案头纸页依旧摊着,半盏茶已经凉透,檐角风铃还悬着,却不再作响。适才的溪谷、青苔、水声与光柱,不过是数息之间的一场神游。我怔怔坐着,惊异于那片溪谷竟是那样真,那样耐心地等在那里。
然而溪声并没有随醒觉而止息。它在我的身体里继续流着——流过被俗务磨出棱角的骨节,流过因琐事皱紧的眉间,一直漫到心底最深的那一处。我忽然明白,仙峰不必登,溪谷不必寻。心静的地方,自有青峰入云;魂安之时,自有泠泠水声。千山万壑,原都藏在我们自己这一颗小小的心里。
窗外天风浩荡。我俯身拾起笔,落下来的第一行字,居然不是案头未完的文稿,而是这一句:
“仙峰溪谷,原是心上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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