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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论范仲淹《苏幕遮》的艺术特色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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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论范仲淹《苏幕遮》的艺术特色

《苏幕遮》（碧云天）是范仲淹词作中的名篇，虽以羁旅乡愁为题，却在婉约蕴藉中透出一股沉郁开张之气，展现出词人独特的艺术造诣。其艺术特色可从意象选取、情景交融、情感内涵与语言风格四个维度加以审视。

**一、意象选取：宏阔与细腻的巧妙交织**

词的上阕以“碧云天，黄叶地”起笔，一高一低，一仰一俯，取景极为开阔。“碧云”缀以“天”，“黄叶”缀以“地”，天地的宏大框架瞬间撑起全词的时空格局。紧接着“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视线由远及近、由实入虚，秋色与秋水相连，寒烟与翠色相融，画面在苍茫中透出清冷。随后“山映斜阳天接水”一句，更将山、日、天、水四者叠印于同一画面，境界愈发雄浑。“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则以芳草作结，由眼前实景宕开一笔，推向目光无法抵达的远方，暗示乡关之遥远、归思之无着。这一组意象既有天高地远的宏阔，又有寒烟翠波的细腻，大小相形、远近相生，构成了词作独特的空间美感。

值得一提的是，词中意象多取自然之景而少用人工之物，云天、黄叶、秋水、寒烟、斜阳、芳草，无一不是传统诗词中常见的秋日风物，但经词人重新组合，便产生了既熟悉又新鲜的审美效果。“芳草无情”的拟人化处理，更将物象升华为情感载体——芳草绵延至斜阳之外，而故乡比斜阳之外更远，以物的“无情”反衬人的“有情”，笔法含蓄而力量深重。

**二、情景交融：以景启情、以情化景的层递推进**

全词的抒情结构呈现出清晰的层递性。上阕集中写景，但景中已暗含情思：秋色连波、寒烟迷蒙，是视觉上的苍茫，也是心绪上的迷离；“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看似怨物，实则怨别，是对远方的凝望，也是思归不得的怅惘。下阕由景入情，“黯乡魂，追旅思”直抒胸臆，点明“乡魂”“旅思”两个核心情感单元，将上阕景物所暗示的秋愁坐实为具体的羁旅之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以否定句强化孤寂：漫漫长夜，唯有归乡的好梦才能让人安眠，反过来则说明清醒之时无时不浸于乡愁之中。“明月楼高休独倚”更是情景交融的典范之笔——明月、高楼本是极美极静的意象，但一旦与“独倚”相连，便生发出难以承受的孤独与寒意，词人自我劝慰说“休独倚”，恰说明其深知独倚高楼望月只会加倍愁苦。结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将饮酒这一行为与愁思直接贯通，愁肠与泪珠，一内一外，一隐一显，情感至此达到高潮。整首词从景到情，从隐到显，从淡到浓，正如层层剥笋，最终露出最深的思乡内核。

**三、情感内涵：羁旅乡愁与胸襟气象的深度融汇**

表面看，《苏幕遮》写的是普通的游子思乡，但其情感绝不流于纤细浅薄。范仲淹作为政治家、军事家，曾戍边西北，其词中的乡愁往往与边塞经历、家国意识交织在一起。“黯乡魂，追旅思”中的“旅”，既是地理意义上的远行，也是人生意义上的漂泊；而“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的怅望，既可读作对故乡的眺望，亦可读作对某种理想境界的遥不可及的感慨。词人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功业之志，化入秋日景色的苍茫之中，使乡愁不再是一己的悲切，而带有一种士大夫特有的沉郁与开阔。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上阕景物描写所呈现的宏大气象，并非仅为下阕抒情的背景板，而是词人心胸的投射。能够将乡愁置于“碧云天”“黄叶地”这样天高地迥的画卷中表达，本身就显示了一种不限于个人悲欢的气度。清代谭献评此词“大笔振迅”，正是着眼于此——婉约的形式里奔涌着雄浑的气韵，柔中有刚、绵里藏针，这正是范仲淹词区别于一般婉约词人的地方。

**四、语言风格：清丽中见雄浑，自然中见精工**

《苏幕遮》的语言洗练而富有张力。开篇“碧云天，黄叶地”六字，纯用名词并置，无一个动词，却色彩明丽、层次分明，极具画面感。王实甫《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即化用此句，足见其艺术生命力。“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一句，顶针手法自然天成，“秋色”本是无形之物，着一“连”字便将其具象化为可感的实体；“寒烟翠”三字，以温度词“寒”修饰视觉意象“烟”，又以色彩词“翠”加以限定，通感手法的运用不着痕迹，意蕴丰厚。

下阕语言则由清丽转向质实，情感浓度逐渐加码。“黯乡魂，追旅思”中“黯”字下得沉痛，“追”字用得执拗，仿佛乡愁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以口语化的表达道出最深的无奈，语浅情真。“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不求典故、不事雕琢，却能以最朴素的语言击中人心。这种自然与精工的辩证统一，使全词读来既朗朗上口，又耐人寻味。

总而言之，范仲淹《苏幕遮》以宏阔的意象为骨架，以层递的情景交融为血脉，以深沉的乡愁与开阔的胸襟为神魂，以清丽雄浑的语言为肌肤，在百余字中完成了对羁旅之思的经典书写。它不仅是一首优秀的婉约词，更是一篇体现士大夫精神气度的艺术杰作。在中国词史上，此作上承唐人绝句的意境营造，下启后来词坛情景理趣的融合之道，其艺术价值历千年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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