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景阔情挚,刚柔并济——范仲淹《御街行·秋日怀旧》艺术特色赏析
范仲淹在北宋词坛现存词作不多,却几乎篇篇精品。《御街行·秋日怀旧》以秋夜怀人为题,上片写景,下片言情,将羁旅孤苦与刻骨相思融入清冷月色之中,既具开阔苍茫的气象,又不失缠绵深婉的笔致,在宋初词坛占有承前启后的位置。
**一、以景启情,意境空阔而幽深**
上片纯用景语,而情寓其中。“纷纷坠叶飘香砌”从目之所见起笔,“纷纷”写落叶之繁乱,暗含心绪之不宁;“夜寂静,寒声碎”转写耳之所闻,一个“碎”字力透纸背——既是落叶触阶之声的细密,又是愁肠寸断的零落,将听觉之声、触觉之寒与心理之碎熔铸于一字,堪称通感炼字的典范。“真珠帘卷玉楼空”着一“空”字,楼空暗示人去,景物空缺处正藏着不便明言的失落。
至“天淡银河垂地”“月华如练”两句,词境骤然开阔。视线由帘内空楼推向天边银河,再由星汉收回眼前月光,苍茫高远,气象已非晚唐五代词中的闺阁小景所能范围。“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以时间的重复与空间的悬隔相对举,将月色化为永恒离愁的见证,情致深沉却不见衰飒。
**二、层层翻进,直写断肠愁情**
下片由景入情,不在“愁”字表面停留,而是层层转深。“愁肠已断无由醉”是一层:愁到极致,连借酒浇愁的途径都被断绝;“酒未到,先成泪”更进一层:酒尚在杯中,泪已夺眶而出,以逆笔写虚,成为全词最警策之句。其后“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转为白描,残灯欲灭未灭,词人独倚孤枕,一个“欹”字写尽辗转无眠之态,“谙尽”则点明此种孤寂非止今夕,而是长年积郁的生命经验。上片有“年年”,下片有“谙尽”,前后呼应,把一时之愁深化为漫长的时间悲感。
结句“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收束全篇:愁情既凝于眉间,又盘踞心头,内外同攻,无路可逃。以极朴素的语言写极抽象的情感,语短情长。后来李清照《一剪梅》“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即脱胎于此,足见其艺术渗透力。
**三、白描为主,语言凝练醇雅**
全词手法以白描与借景抒情为骨干,几乎不用典,不施艳语。“坠叶”“残灯”“欹枕”皆寻常物事,一经点化便满纸秋思;“月华如练”虽用比喻,也近于信手拈来,不事雕琢。词风平淡中见深厚、清刚中有绵密,正映照出范仲淹刚正清肃的人格底色与深情婉转的内心世界两重面向,体现出刚柔相济、情景交融的成熟词艺。
**四、词史地位:士大夫襟怀与宋词新境**
宋初词坛多沿花间余绪,词为“艳科”,多作男子闺音。范仲淹却能以士大夫的胸襟气度入词,《御街行》虽写离愁,却以真实的羁旅生涯和深沉的人生感怀为底色,把词从歌筵酒席重新引向阔大的士人精神世界。这种以清刚之气运词、熔壮景与深情于一炉的尝试,上承南唐李煜、冯延巳的抒情深度,下启苏轼“以诗为词”的词体革新。作者存词虽少,却在宋词由“伶工之词”向“士大夫之词”的转变中写下了不可或缺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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