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才自精明志自高——贾探春论
探春是朵玫瑰,带刺的玫瑰。
大观园里姹紫嫣红,独她最烈。凤姐是明艳的罂粟,宝钗是温润的牡丹,黛玉是清冷的白莲,而探春——她是玫瑰。花瓣灼灼,刺也灼灼。园中人怕她三分,不是怕她的身份,是怕她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凛然之气。
这份凛然,在抄检大观园时达到顶点。凤姐带队查抄,众人或惊惶、或退缩、或哭泣,唯有探春"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她迎的不是查检的队伍,是一场尊严的战役。当王善保家的不知深浅,伸手去扯她衣襟时,那记耳光如惊雷炸响——"你打谅我是和你们姑娘那么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你就错了主意了!"这一巴掌,打的不只是一个婆子,是大厦将倾前所有人心中那点苟且与麻木。她将自己比作"窝里反"的根源,一语道破贾府衰败的病根——败,从来不是从外面败的,是先从里面烂的。
而她的理家,更见其才。凤姐告病,李纨、宝钗、探春三人组阁,真正拿主意的是探春。她裁冗费、除积弊,蠲了公子哥儿上学用的八两银子,撅了姑娘们重复买办的头油脂粉钱。有人赞她改革,我却觉得秤砣更该落在另一件事上:她面对生母赵姨娘的撒泼大闹,能挺直腰板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赵姨娘要的是私利,探春守的是公义;赵姨娘困在旧规矩里,探春站在新章法的门槛上。母女之争,正是个人觉醒与愚昧世情之间的对决。她赢了吗?账面赢了,人情输了。可她偏要赢——因为她早已看透,这个家再不给它动刀子,就真的没救了。
探春最动人的地方,不只在才,更在那一句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穿一切命运的安排。她知道自己是庶出,知道女儿身是个困局,知道这个钟鸣鼎食的家族正驶向深渊。可她还是要管,要争,要出手。她像一只站在将沉之船上的飞鸟,明明可以振翅离去,却偏要啄一啄那腐烂的木板——这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她的远嫁,如断线风筝。曹雪芹判词图画里画的那只风筝,既是她的命运,也是她的宿命:飞得再高再远,终究挣不脱那根命运之线。可风筝的悲,不在于断线飘零,而在于——明明给了风,却没给天。探春的悲剧,从来不是"输了",而是"赢了却来不及"。她有治乱的手腕,奈何时势已非;她有干净的襟怀,奈何船已漏水。
玫瑰终归要谢的,大观园终归要散的。但在我心里,探春一直开着。那一朵开在末世焦土上的玫瑰花,刺向黑暗的花——是《红楼梦》里,为数不多的尊严与锋芒。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