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咸阳之名
车过渭河,桥下流水浑浊而沉稳,像是承载了太多秘密,早已懒得言语。我站在咸阳塬上,风从西北来,吹得衣衫猎猎,满眼是秦砖汉瓦的旧土。忽然想起那个问题:咸阳,因何而得名?
翻《三秦记》,“山南水北为阳”,咸阳恰在渭水之北,九嵕山之南——山水俱阳,故曰“咸阳”。这解释简洁得近乎寡淡,却藏着古人命名时最朴素的智慧:他们站在这片土地上,抬头见山,低头见水,阳者,光明之所聚也。于是“咸”字加上“阳”,意为“皆阳”,何等自信,何等明朗。
可这明朗之下,掩着的却是一个帝国的野心与灰烬。
两千二百年前,渭水之北的这片高地上,商鞅变法之后,秦孝公迁都于此。那时的咸阳,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即将吞并六国的胃。咸阳宫阙连云,渭水之上架起横桥,阿房宫“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我试图想象那种景象:夕阳西下,渭水波光如碎金,宫殿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整个咸阳塬像一只卧着的猛虎,虎视东方。那时的人们走在咸阳街头,是否也像我今日一样,抬头看天,说一句“此处山水俱阳”?
但阳者,盛极则衰。始皇一统天下,咸阳成了宇宙的中心,可这“阳”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把影子拉得极长——那影子,便是暴政与怨愤。阿房宫的火,烧了三个月,烧尽了“阳”的光辉。项羽的一把火,让咸阳的“阳”变成了灰烬的灰。后人再读“咸阳”,读到的往往是“咸阳古道音尘绝”“咸阳游侠多少年”,是李白的悲叹,是王维的寂寥。
我弯腰捡起一片瓦当,斑驳的纹路里,依稀可见“长生无极”四个字。这瓦当来自汉代的宫殿,汉朝的咸阳已经不再是帝都,但汉人依然沿用旧名。他们或许觉得,“咸阳”这两个字本身就有力量,有底气,哪怕繁华落尽,名字还在,历史就在。
风又起,渭水依旧向东流。古人说“逝者如斯”,可这水不逝,名不逝。咸阳之所以叫咸阳,不仅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千年光阴里,一代代人站在这里,看着山水,想着家国,把那点光明和那点遗憾,都揉进了这地名里。
回望来路,夕阳正好,将整座塬镀成金色。我想,所谓“阳”,不过是人类对光明与恒久的向往罢了。咸阳虽已不是咸阳,但站在“皆阳”之地,心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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