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在三亚拜海上观音
远远望见观音像的时候,我正在椰梦长廊的尽头吹着海风。那是一点洁白,在正午的日光下微微晃眼,像是从南海深处升起的云朵,被谁捏成了人形。起初只是一个小点,随着车轮往前,渐渐长出了侧影——三面,六臂,衣袂翻飞,仿佛就要踏浪而来。
走近的路并不安静。南山寺前的广场上,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导游的小旗子像彩色的鱼群穿来穿去。扩音器里蹦出“自由活动一小时”“三点集合”之类的句子,和着椰子摊上砍椰子的咔咔声、小孩哭闹声、快门咔嚓声,混成一锅沸腾的汤。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喧闹也是一种真实——信仰不必非得在深山古刹里,它也可以在人间烟火中,在每一个游客匆忙的脚步里。
脱了鞋,踏上通往观音像的栈桥时,世界才渐渐安静下来。脚下是木板的温润,每走一步,桥面便轻轻晃动,像踩在一艘看不见的船上。海风忽然变得很重,带着咸涩的潮气,扑在脸上黏黏的,仿佛整个太平洋的呼吸都汇聚在这里。我闻到海藻腐败的腥味,闻到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焦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的味道——那是大海本身的味道,混合了盐、阳光和亿万年的寂静。
观音像越来越近了。它通体雪白,在蓝得透明的天空下,白得几乎要融化。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单纯的白色,而是泛着微光的乳白,像珍珠母贝的内壁,又像月光凝固成的玉。三面观音各自手持不同的法器——经箧、念珠、莲花,衣褶的线条流畅得像被海风真的吹过。风从耳边过去,嗡嗡的,我站在像前,仰头看那慈悲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但又不觉得自卑——因为那低垂的眉眼正看着你,目光里没有神明的威压,只有一种看惯了潮起潮落的温和。
身边的人开始跪拜。有人闭目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有人虔诚地磕长头,额头触碰冰凉的汉白玉地面。我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砰,哗啦——节奏沉稳,像大地的脉动。一只海鸥落在栈桥的栏杆上,歪头看我,然后振翅飞向大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母亲拉着我的手拜观音,说“观音保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香火呛眼。现在站在真正的波涛之上,才明白——人们拜的不是一个泥塑木雕,而是自己心里那个能托住所有不安的地方。
夕阳西下时,游人渐渐散去。最后一班电瓶车喇叭催促着,我最后一个离开。回头再看,观音像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背后的海面碎成千万片金箔。风还是那样吹着,咸的,湿的,不知疲倦的。我忽然觉得,它早已不是一座像了——它就是海,就是风,就是那天和地之间所有无言的存在。
回到酒店,脚底还留着栈桥木板的温度。夜里,我隐约听见海浪的声音,像是观音在轻轻说:回来吧,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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