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神游望仙谷
那夜无月,只一枕清凉的风从窗隙漏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我阖上眼,不知是梦是醒,身子竟轻得像一片羽毛,悠悠荡荡地飘了起来。
脚下是空的。待我定神,已立在一座山崖之前。崖壁如刀削斧劈,黑黢黢地直插云霄,隐约可见一条栈道悬在半空,贴着岩石蜿蜒而上,像一根细长的丝线,将山体与未知的远方连缀起来。风从谷底来,穿过栈道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不是悲鸣,倒像古琴的余音,在石壁上碰撞、回旋,渐渐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踏上栈道。石阶湿漉漉的,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而凉,仿佛脚下不是石头,而是沉睡的兽脊。每一级都带着岁月的体温——白日里被阳光烘暖的岩石,此刻正缓缓释放积蓄的热量,那温热透过鞋底传到脚心,像大地在轻轻吐息。栈道外侧是空的,只有几根枯藤垂下去,消失在茫茫雾气里。我不敢多看,只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近处的崖壁上。石纹如水波,一层层叠上去,明明是无生命的矿物,却生出流水般的柔意。
雾气渐浓。先是薄纱一般缠在脚踝,继而漫上膝盖,最后整个人都被裹进一片乳白里。望仙谷——这名字在雾中变得真切起来。我想,古人取名“望仙”,大约不是真的见过仙人,而是被这云雾缭绕的景象迷住了,觉得山的那边、云的深处,一定住着什么超越凡尘的存在。此刻我立在空中,四下茫茫,分不清上下左右,也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倒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思了。
雾气忽然散开一角,露出一角飞檐。那檐角翘起,像一只展翅的鹤,正要从屋顶上飞走。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两声,叮咚——冷而脆,像冰珠子落入玉盘。我循声走去,原来是一座半藏在岩壁间的小亭。亭中无人,只一张石桌,桌面上落着几片枯叶,叶脉清晰,仿佛刚被风吹落。我伸手去触,指尖刚碰到叶面,那叶子便碎成粉末,顺着指缝流走了。大概这亭子已等了很久,久到连叶子都等成了灰。
我在亭中坐下,看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远处似乎有光,淡淡的,像黎明前最微弱的晨曦。光穿过雾层,被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空中,缓缓移动。那不是萤火虫,因为太安静了;也不是灯光,因为没有方向。我忽然想起庄周梦蝶的故事——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此刻我在这云雾缭绕的望仙谷中,是肉身躺在家中的床上,还是灵魂真的来到了这里?
风从谷底升起,吹动我的衣角。我低头看自己的身子,竟也是半透明的,像一道影子。原来“神游”二字,竟是真的。不是腿脚在走,而是心神在行;不是眼睛在看,而是灵魂在观。那些白日里的焦虑、扰攘、是非、得失,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外面的世界,听得到声音,却触不到实体。
雾又浓了,将远处的飞檐和近处的石桌一并吞没。我起身,凭感觉往回走。栈道还在脚下,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虚的,不着力。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人声——是山下的游客吗?还是古时的隐者?那声音忽远忽近,像在水面上漂着,倏忽间又散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雾散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清辉如水,将整个山谷照得通透。月光下,悬崖的轮廓清晰起来,栈道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缠绕山腰,而那些飞檐、亭台、石阶,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我抬头,看到天上一轮圆月,月中有淡淡的阴影,大概是传说中的桂树。但我觉得不是,那阴影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山影——天上的望仙谷,正与地下的望仙谷遥遥相望。
我站在月下,忽然大笑起来。笑我自己,笑这凡尘俗世,笑那些为了一寸得失而辗转难眠的夜晚。什么仙人不仙人,此刻我身在半空,心在九天,已是神仙了。风从袖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像泉水流过。我张开双臂,让风穿过身体——此刻我的身子是透明的,风可以自由地进出,没有阻拦。
笑声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晨光从东边的山脊透过来,将月亮的清辉一点点冲淡。天快亮了。我的身子开始变重,脚底生出根感,仿佛要回到大地上去。栈道、飞檐、雾气,都像水墨画一样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我睁开眼,天已大亮。窗外有鸟鸣,有汽车的声音,有邻居开门关门的响动。我躺在床上,枕边还残留着昨晚的草木气息。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是温热的,是真实的。但我知道,那个在望仙谷栈道上大笑的身影,还在那里——在雾里,在月光里,在石缝里的青苔上,在某片碎成粉末的枯叶里。
只要闭上眼,我还能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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