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乌镇西栅景区划船记
船是乌篷的,窄窄的,船尾立着一位摇橹的船娘,蓝布衫,青布裤,头上裹着块方巾,不言语,只默默地摇。橹入水时带起一串水珠,在夕照里闪着碎碎的光,旋即又落入水中,无声无息了。
我坐在船头,身子随着橹的节奏轻轻晃动。水是绿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碧,而是沉沉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像是陈年的茶汤。船过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将两岸的白墙黛瓦揉碎了,再慢慢拼回原样。西栅的水巷窄得恰到好处,两边的房子几乎要贴在一起,中间只留这一线水路。临水的窗子半开着,有的挂着竹帘,有的探出一枝凌霄花来,红得耀眼。
船娘忽然唱起歌来,吴侬软语,听不清词,只觉得调子悠悠的,像这水一样慢。橹声和着歌声,一下一下,打在人心上。我伸手去够水面,指尖触到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了时间的皮肤。水波从指缝间溜走,不留痕迹。
石桥一座接一座地迎面而来。有的是拱桥,高高地弓着背,过了桥洞,天色忽然暗下来,又忽然亮起来,像是老电影里切换的镜头。桥洞下的水是墨绿的,凉意从水面升上来,裹住全身。我抬头看桥底的石缝,青苔厚厚地铺着,间或有几株蕨类植物,垂下来,叶子尖儿上挂着水珠。
两岸人家的生活就在眼前。一个老人在临水的石阶上洗菜,菜叶在水里漂开,顺流而下;一只花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船来船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风一吹,飘飘悠悠的。这一切都静悄悄的,连说话声都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太阳渐渐西沉,西栅的黄昏来了。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倒映在水里,整个水面都烧起来了。船身被镀上一层金,连橹带起的水珠都成了金黄的。这时候,岸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的,像谁不小心洒下的黄米粒,渐渐地,越来越多,连成一条光带,倒映在水里,摇摇晃晃的,疑心是天上的银河落了下来。
船娘说,这是西栅最美的时刻。我不作声,只看着水里的灯影。那些光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再揉碎,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梦。乌篷船在灯影里穿行,一会儿是亮的,一会儿是暗的,人也在光影里恍惚起来,分不清是船在走,还是水在流。
夜渐渐深了,游船少了,水巷安静下来。橹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湿漉漉的。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铺开,像一条柔软的金色绸带。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西栅没有秦淮的奢华,却多了一份江南的温婉与宁静。船娘不再唱歌了,只有橹声和着水声,一下,一下,像是这水乡的心跳。
船靠岸时,已是星斗满天。我回头望去,只见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水面上,静静地等着下一位客人。西栅的夜,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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