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湘西长潭岗神韵
长潭岗在晨雾里醒来的时候,整个水面都是静的。那静不是空旷的寂寥,而是被什么包裹着的、沉甸甸的静。我站在岸边的青石阶上,看着雾气从水面升起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像刚揭开的蒸笼里的白气,慢慢地就浓了,把对岸的吊脚楼都吞了进去,只留下几根黑黢黢的柱脚,像是悬在半空里的。
橹声忽然从雾里传来。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那种木头与水面厮磨的声响,湿漉漉的,绵软软的,贴在耳朵上,又滑进心里去。我循着声音去找,却只看见雾里更浓的雾。橹声近了,又远了,像是在回答什么,又像在问着什么。这声音让我想起太奶奶唱的傩戏调子,也是这样悠悠的,带着些说不清的腔调,叫人心往深处去。
船终于破雾而出了。不是那种旅游的机动船,是乌篷船,窄窄的,长长的,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人。他不看我,也不看岸,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橹。橹入水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倒是那橹搅起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整个长潭岗都摇醒了。水是墨绿的,沉沉的绿,望不到底。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已经亮了,水面上浮着一层青白的光,像是谁把月光揉碎了,又洒在水上。
老人忽然唱起来。不是唱,是吼,是那种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声音,粗粝粝的,带着山石的坚硬。我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山谷,最后落在水面上,被雾裹着,被橹声牵着。老人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更远了,远了,又近了,最后化成一个尾音,拖得长长的,散在风里。
这声音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这长潭岗,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月亮从山头升起来。月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是银子铺了一地。忽然有笛声从对岸的吊脚楼里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吹的是《杨柳枝》的调子。笛声在水面上飘着,被风送来又吹去,时断时续的,像是有人在梦里说话。我听了一夜,直到月亮偏西,笛声才歇了。第二天我去问,楼里的阿婆说,那是她家的小孙女在吹,吹着玩的。可我总觉得,那笛声像是在诉说什么——也许是这长潭岗自己的心事罢。
太阳终于出来了。雾开始散了,先是薄了,接着就破了,一块一块的,慢慢往山坳里退。吊脚楼露了出来,层层叠叠的,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屋顶上的青瓦还湿着,泛着些青光。有人家的窗户打开了,露出一张脸,又缩回去了。炊烟升起来了,淡淡的,在晨光里像是镀了一层金。
我上船的时候,老人已经调了头。他看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坐在船尾,看橹在手里一起一落,水在橹下一起一伏。长潭岗的早晨就是这样,静静的,却又满满的。满得叫你装不下,又空得叫你想往里装。
我一直看着长潭岗,直到它慢慢远了,淡了,最后化在薄雾和水光里。橹声还在响着,一下,一下,像是长潭岗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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