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登武当山大明峰记
入山时晨光初透,石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我刻意放慢脚步,让鞋底与青石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这是山在说话的方式。两旁的老松垂下虬枝,松针间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
大明峰在武当群山中不算最高,却最是孤峭。从山脚仰望,它隐在雾里,只露出一截灰白的岩壁,仿佛一尊尚未完成的雕像。我踩着石阶往上,一级一级,石阶的边缘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润,但凹陷处依然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天光。手指触到石壁,触感冰凉而粗粝,苔藓贴着岩石生长,墨绿中泛着金,像时间的锈迹。
行至半山腰,雾渐渐浓了。松涛声变成潮水,一阵一阵拍打过来。脚下的石阶开始变窄,有的地方仅容一人通过。我不得不侧身,手扶着岩壁,脚步踩实了再移。这时的汗已经湿了衣领,呼吸也粗起来,但心里却安静了——人到了手脚并用的时候,杂念自然就散了。
转过一道山弯,雾忽然裂开一条缝,露出对面山腰的一座小庙。灰瓦白墙,檐角挂着风铃,铃音若有若无,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武当的道教,说到底不过是人如何与天地相处。这石阶、松涛、云雾,还有那断断续续的风铃声,也许就是某种无声的经文。
继续往上,雾又合拢了。能见度不过十步,我感觉自己像在一团湿棉花里移动。石阶的触感成了唯一的指引——平、陡、滑、稳。有段石阶被水浸成了黑色,我蹲下来细看,是流水在石面上划出的纹路,细密如掌纹。这山活了多少年,这些纹路就刻了多少年。
最后一段路陡得厉害,石阶几乎成了垂直的铁梯。我攥着两旁的铁链,一节一节往上爬。铁链冰凉,握久了,掌心全是锈味。就在快要力竭的时候,头顶忽然明亮——我穿出了云层。
峰顶是一块平展的岩石,约莫两丈见方。风在这里变得刚劲,吹得衣襟猎猎作响。站在崖边往下看,云海在脚下翻涌,那些山峰像从白浪里露出的礁石。远处,金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是武当最高处的道观,此刻看来不过一粒芥子。
我坐在岩石上,任风吹干汗。云层在脚下移动,时而露出一片深谷,时而又掩住。松涛声从山下传上来,变得遥远而空灵。坐得久了,竟觉得这风、这云、这片岩石,都是亘古不变的,只有我这个过客在变。
下山时天已过午。阳光透过云隙洒在石阶上,苔痕闪着细碎的光。路过半山那座小庙,风铃还在响。我忽然明白,登山不是为了征服什么,而是为了在某个时刻,能这样安静地坐着,让风吹过,让云流过,让心里那些纷杂的东西,像石阶上的露水一样,慢慢蒸发。
回到山脚时,回头看了一眼大明峰。它还隐在云雾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我记住了那些苔痕的纹路,记住了铁链的锈味,记住了风过崖顶时,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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