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鲁山六羊山通天河的独特魅力
还未走近,先听见水声。那声音不是瀑布的轰鸣,也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山石揉碎了的清响——像是有人在山谷里轻轻摇着一串银铃,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叹息。循着水声向上,山道蜿蜒,两旁是密密的树木,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箔。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微腥,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肺腑里便灌满了清凉。
我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闯入六羊山的。当地人说,这山名有个来历:古时有六只神羊在此修炼,得道后化作六座山峰,守护着这一方水土。那通天河,便是神羊的泪水化成的——它们感念人间疾苦,流下的慈悲之泪,汇成了一条永远流淌的河。传说终究是传说,但当我站在山脚下,仰头看那六座青翠的山峰时,心里竟真觉得它们像六只俯卧的巨羊,温顺地守着这片山谷。
沿着石阶往上走,水声渐渐清晰。转过一个山坳,通天河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不,不是河,是石壁上的一道银练。水从高处跌下,撞在嶙峋的岩石上,碎成千万颗珍珠,又溅起蒙蒙的水雾。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水雾里便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七彩的光晕在山壁上浮动,像一条会呼吸的丝带。我伸手去接那水雾,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凉意顺着指尖爬到心里,整个人的焦躁便在这凉意里悄然化开了。
河床是整块的花岗岩,亿万年的水流把岩石打磨得光滑如镜。石面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凹痕,那是水用时间刻下的指纹。我蹲下身,看水流如何绕过石块,在凹处打了个旋,又继续向前奔去。水里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如玉,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有的带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块块被水浸透的琥珀。我把手探进水里,水并不深,却凉得浸骨,仿佛这水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大地的体温。
越往上走,山势越陡,水声也越大。有一段路几乎是从水帘下穿过的,水帘如珠帘般垂在头顶,遮住了天光。我不得不猫着腰,贴着岩壁走,水滴打在后颈上,凉丝丝的,像谁在用指尖轻轻弹着。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墨绿墨绿的,厚厚的一层,像绒毯一样铺在石缝里。有几处苔藓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滚落下来,叮叮咚咚地掉进水里,仿佛在为这山间的乐章打着节拍。
走到半山腰,有一处开阔的潭水,当地人叫它“洗心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沙石和水草都看得分明。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银在跳动。潭边有一块大石,石面平整,正好可以坐下来歇脚。我坐在石上,看水里的游鱼——那种小小的、银白色的鱼,三五成群地在水草间穿梭,时而静止,时而倏忽不见,像在和水中的光影玩着捉迷藏。潭水倒映着两岸的山影,山影是青黛色的,在水里微微地晃着,分不清是山在动,还是水在动。
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句子:“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在现代都市里待久了,耳朵里尽是车声人声,心里尽是名利得失,到了这山里,才发觉天地原来可以这样静。水流的声音不是静,而是静里的一种律动,它让静变得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我闭上眼睛,听那水声——高处的,低处的,远的,近的,急的,缓的,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山谷都笼罩在它的音乐里。
山的另一侧,有一处石壁,上面刻着字,是古人留下的题咏。字迹已经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通天”二字。想来古人游历至此,也和我一样,被这山水打动,便忍不住留下墨迹。我抚摸着石壁上的刻痕,那些深深的笔划里,仿佛还存着几百年前的风声水声。时间在山里走得慢,却又走得快——慢是因为每一刻都那么长,可以细细地感受山水的呼吸;快是因为一转眼,太阳已经西斜,山谷里渐渐暗了下来。
下山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通天河。夕阳的余晖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河水在暮色里泛着幽蓝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那六座山峰在晚霞中静默着,真的像六只神羊,正低头饮水。风里传来水声,依然是那种清响,却比来时多了一层沉静,仿佛在说:别急,明天再来听吧。
我终究还是下得山来。但耳朵里、心里,却装满了那水声。回到城里,夜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那山间的清响,一丝一丝,从梦里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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