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林州石板岩游思
石板岩的名字,初听时觉得过于朴素,像是随口一叫的土名。直到真正站在它面前,才明白这三个字里藏着怎样的分量——这里的石板,不是人工铺就的装饰,而是从太行山骨血里剥落下来的肌肤,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走进村子,脚下便是石板路。那些石头被磨得光滑了,棱角全无,却依然坚硬。雨后的清晨,石面上泛着湿润的乌青色,像一张张老宣纸,等着行人的脚印落上去。缝隙里长出些不知名的小草,嫩绿得让人心疼,它们从石头的夹缝中探出头来,在风里微微颤着,仿佛在试探这个世界。我蹲下身,看见一株紫色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就那么倔强地开在石缝里。它大概不知道,自己脚下的石头已经沉默了几亿年。
老屋的墙壁是石板垒的,屋顶也是石板盖的,一片压着一片,像鱼鳞,又像古旧的琴键。岁月把屋檐下的石板染成了深褐色,上面生着斑驳的苔痕,湿漉漉的,摸上去有种绒布般的柔软。苔藓在石头上画出一幅幅地图,那是属于它的王国。我凑近了看,能看见细小的孢子囊,像极了微缩的蘑菇。这些苔藓不声不响,却把时间都记录在石头上——一层苔,就是一年。
村口有个老汉在凿石头。他戴着草帽,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很有节奏。石屑飞溅开来,在阳光下闪着碎光。他凿的是一块长方体,问他做什么用,他头也不抬地说:“腌菜的石头。”声音粗哑,像两块石板在摩擦。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那双手和石头在一起久了,竟也生出了石头的质地。我突然想起《愚公移山》里的那些句子,大概自古以来,太行山里的人就是这样和石头打交道的——不是对抗,而是共生。
顺着石板路往上走,两旁是渐次升高的房屋。有的已经没人住了,屋门锁着,门环上落满了灰。院子里长出些野草,有一种叫“灰灰菜”的,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摇摇晃晃。透过门缝看进去,院里的石板缝隙里也生满了草,仿佛时间在这里是横着长的,不是纵向流逝,而是横向蔓延,把一切都覆盖在石头的纹理之下。那些空置的老屋,像一页页翻过去的日历,只是日期永远停在了某一页。
再往上,便看见了太行山的悬崖。那才是真正的石板岩——整面山体像一本巨大的书,书页是横向的石板,一层层堆叠上去,足有几百米高。有些地方石层薄得能透过光,有些又厚得让人心惊。山崖的纹理是造物主用尺子量过的,横平竖直,规规矩矩。我用手掌贴上去,石头冰凉,却奇异地传来一种温度——那是亿万年前海底沉积物的温度,是地壳运动中挤压变形的温度,是风霜雨雪日夜侵蚀的温度。
站在崖下仰望,人变得异常渺小。山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石头的味道,那种干燥的、沉重的、亘古的味道。我想起老师讲过的“太行山抬升”,说这里曾经是海底,后来被挤压成山。那些石板上细细的纹路,原来都是远古海洋的褶皱。我们站在这里,其实就站在时光的褶皱里。
有个当地的老者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抽旱烟。他指着对面的山崖说:“那上面有古栈道,唐代留下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有一条细细的凹痕。“那时候的人,用绳子吊着,在石头上凿眼,插上木桩,铺上石板。好几百年了,木头烂了,但石头还留着。”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昨天的事。烟袋锅里的烟灰掉在地上,落在一块石板上,瞬间被风卷走,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离开石板岩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暖黄色。石板路、石板墙、石板屋顶,都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石头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是被镀了一层蜜,温暖得让人想流泪。我突然明白,所谓“游思”,不过是在石头面前照见自己——它们是永恒的存在,我们是瞬间的过客。但这一瞬间,我摸到了石头的温度,听到了石头里的风声,这就够了。
坐在返程的车上,石板岩一点点退后,最后消失在太行山的褶皱里。车窗外的山还是山,石头还是石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石缝里的野花、老屋上的苔痕、凿石的老汉、崖壁上的栈道,都变成了一颗颗种子,落在心里,等待某个时刻发芽。
石板岩不老,它只是沉默。而沉默里,藏着所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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