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新乡秋沟美韵
进得沟来,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片红叶。
不是一片两片的红,是铺天盖地、泼泼辣辣的红。山脚的柿树挂着灯笼似的果,黄中带赤,像农家新酿的米酒,暖融融的;半坡的黄栌却另是一番气象,叶子薄薄的,被秋阳一照,透出玛瑙般的光泽,风过处,簌簌地响,仿佛无数红唇在低语。更有那不知名的野藤,攀在崖壁上,叶子密密匝匝,红的、紫的、橙的,织成一匹流光溢彩的锦。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刚落下的枫叶,叶脉清晰,纹理间似乎还残留着夏日的热烈。它就这样静静躺在石阶上,等待化作泥土,等待明年春天。
沿着溪流往上走,水声渐响。那水是极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卵石上的苔痕。秋沟的水不像夏日那般急湍,倒像一位退了休的老者,慢悠悠地淌着,偶尔打个旋儿,卷起几片落叶,又轻轻放下。溪边有一处浅滩,水从石缝间挤过,发出叮咚的声响,和着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竟成了一支无言的曲子。我掬起一捧水,凉丝丝的,沁入心底,仿佛整个秋天的清爽都凝聚在这一掌之间了。
转过山坳,忽见一座古寺。说是古寺,其实只剩下几间破败的殿宇,檐角残破,墙皮剥落。殿前的石阶被踏得光滑发亮,不知有多少香客曾在此叩首。寺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院子正中有一棵银杏,满树金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风过时,银杏叶纷纷扬扬,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踏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叹息。我立在门前,久久不愿进去——怕惊扰了这千年的寂静。据说这寺建于唐代,那时秋沟还不叫秋沟,是叫“秋溪”的。有位诗人曾在此隐居,留下“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句子。真假已不可考,但站在这寺前,看红叶掩映,听流水潺潺,倒真觉得那诗句是写给这里的。
再往上,便是梯田了。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茬子,黄中带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田埂上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一簇簇,一丛丛,在秋风里摇曳,倔强而灿烂。远处有几户人家,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蓝灰色的,和着山间的雾气,氤氲成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我站在田埂上,看夕阳慢慢落下,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光影在沟壑间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过这片土地。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月亮升起来,清冷冷的,把山影投在地上。秋虫在草丛里叫着,一声长,一声短,仿佛在诉说什么。我忽然想起,这秋沟的“美韵”,大约不只是红叶、溪流、古寺、梯田这些景致,更在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草木枯荣的坦然,山水静默的深沉,还有那些流传了千年的故事,像山间的雾,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回到村里,借宿的农家大嫂已做好了饭。一碗玉米糊,几碟小菜,简简单单,却格外香。我问她,这秋沟最美的季节是何时?她笑说,什么时候都美,春天有花,夏天有荫,秋天有叶,冬天有雪。顿了顿,又说:其实最美的是人心静下来的时候。
那晚,我睡得很沉。梦里,我变成了一片红叶,落在秋沟的溪水里,随着流水,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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