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库 >详情

郭进拴丨安康车厢峡览胜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7-08

1809

郭进拴丨安康车厢峡览胜

沿汉水溯流而上，过安康城西，再折入一条无名山谷，路便窄了。山势渐渐收拢，像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合拢。待转过一道急弯，眼前豁然——不，不是豁然，是猛然一暗。两岸的石壁仿佛从天而降，直直地劈下来，将天光剪成一条细长的带子。这便到了车厢峡了。

我站定，仰头望去。那石壁不是寻常的山崖，是刀削斧劈的，立得没有一丝犹豫。赭红色的岩面上，裂着纵横的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又像地图上古老的水系。石缝里探出几株倔强的青松，根扎在绝壁上，身子却拼命向外伸，仿佛要够那一点点漏下的阳光。风从峡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是给这千年的沉默配上了低沉的背景音。

这名字起得实在。“车厢”二字，形神兼备。两壁如厢板，谷底如厢底，人走到里头，真像被装进了一辆巨大的车。我想，不知是哪位古人第一次路过这里，被这逼仄的天地惊住了，脱口而出这个朴素的称谓。没有文饰，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来得贴切。这车厢，不是载人的，是载历史的。

说起历史，这车厢峡确实有名。明末时，李自成的残军曾在这里陷入绝境。史书上记着：崇祯七年，闯王被困于车厢峡，粮草断绝，天降大雨，火器尽湿，几乎覆灭。后来许降脱困。我试着想象那场景：两万多人马挤在这狭长的谷底，雨水从石壁上哗哗地淌，形成无数小瀑布；马蹄陷在泥里，士兵的铠甲湿透了，生锈了；火光映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忽明忽暗。那该是怎样的焦灼与绝望？空气里一定是铁锈味、血腥味，还有山雨带来的土腥味交织在一起。但如今，那些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岩壁上青苔覆盖的印记，提醒着过往的人——这里曾是生死的战场。

我没有急着往里走，先在一处浅滩边坐下。谷底有一条溪，不宽，水却清澈得出奇。水底的石子，红的、白的、青的，都看得分明。水流撞在石头上，激起细小的浪花，发出泠泠的声响，像在弹奏一张隐形的弦琴。我掬起一捧水，凉沁沁的，透过指缝流下，滴在青石上，印出深色的湿痕。这水怕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山的体温，带着时间深处的凉。

沿着溪边的栈道再往里走，光线愈发幽暗。两侧的石壁更加陡峭，简直没有一丝缓冲，直直地插入地底。有的地方，两壁几乎要碰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我仰头看天，天被剪成了一条蓝白色的裂缝，云从缝里飘过，慢悠悠的，仿佛与这谷底的急迫是两个世界。

石壁上，有水渗出的地方长着厚厚的苔藓，墨绿、深绿、翠绿，层层叠叠。苔藓上挂着水珠，阳光照下来，水珠便成了细小的钻石，闪着冷冽的光。我伸手摸了一下岩壁，粗粝、潮湿，指尖滑过那些纹路，像在读一本无字的书。每一道裂纹，都是岁月刻下的注脚；每一片苔藓，都是时间织就的锦缎。

忽然想起，白居易曾写过“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句子。他是站在开阔的江边写的，而这里却是另一种况味：山色不在有无中，就在眼前，压迫着你，让你不得不正视它。这是一种雄浑的、毫不遮掩的美。它不温柔，不妩媚，就是那么直愣愣地立在那里，像一句不容置疑的真理。

我走得很慢。遇到一块巨石横在溪中，便停下来看水流从它身上漫过，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瀑布跌入潭中，溅起的水雾带着清凉扑在脸上。石头的上半截生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小紫花；下半截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映着天空的碎片。我忽然觉得，这块石头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它看着四季更迭，看着朝代兴亡，看着一批批人走进来又走出去。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再往前，峡谷忽然开朗，出现一片小小的平地。平地上有座破败的庙，不知供的是哪位山神。庙门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木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我没进去，只在外面的石阶上坐了坐。台阶上落满了松针，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松脂的香气。庙前的空地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我想，不知多少赶路的人曾在这树下歇脚，喝口水，抽袋烟，然后继续赶路。

从这里开始，峡谷又渐渐收束。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从西边射进来，将整道峡谷染成了暖色调。岩壁上的红色更深了，像是着了火。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随着我的移动而变形。这时候，峡谷里几乎没有别人，只有风声、水声和我的脚步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走到最窄处，两壁相距不过三五米。我站在正中，伸手向左右，仿佛能同时触到两岸的石头。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细缝，亮得刺眼。低头看，脚下的路是碎石铺成的，长满了青草。这地方，真像一截被遗忘的时光隧道，走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暗了。峡谷里更黑，但水声显得更响。星子在头顶的窄缝里闪，一闪一闪的，像在对我眨眼睛。我忽然想起，古人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在这车厢峡里，是水响峡更静。因为水的声响是恒定的，反而衬得周围的一切更加沉寂。这种静，不是死寂，是活的，是有生命的静。

出得峡口，又见开阔的天地，汉水在远处泛着银光。回头再看，车厢峡隐没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忽然觉得，这峡谷像一本摊开的大书，每一道石纹都是文字，每一声水响都是语句。而我，只是刚刚读了个开头。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上一篇郭进拴丨醉入伊河源

下一篇郭进拴丨尧山云海奇峰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