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神游王莽岭
我并未真正到过王莽岭。但这不妨碍我神游——在某个午后,一卷书、一壶茶,或者干脆闭眼,就能让魂魄飘过太行,落在那片嶙峋的石脊上。
神游的妙处在于,不必理会山路的陡峭,也不必忍受缆车的喧闹。我只需轻轻一纵,便已站在了极顶。风是第一个迎接我的,它从深谷里翻上来,带着草木腐朽的气息和岩石的凉意。这风不是平原上的那种温吞,而是削面而来的,像一把钝刀,割得皮肤生疼,却又痛快。我闭上眼,让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王莽的铁骑声——那追兵的马蹄,是否也曾踏碎过这样一片云海?
云海是王莽岭的魂。我见过许多山的云,黄山的奇诡,峨眉的浩渺,都不及这里的野。这里的云不讲究章法,它们从谷底涌起,像是大地深处蒸腾的叹息,忽而聚成一片白茫茫的汪洋,将群峰吞没;忽而又散成丝丝缕缕,缠在松枝上,像少女解不开的愁绪。我伸出想象的手去捞,指尖触到的不是水汽,而是时间的重量。据说当年王莽追刘秀,刘秀逃至此山,眼见追兵将至,山崖忽然裂开一道缝,让他遁入——这云海,莫不是那道裂缝里溢出的千年迷雾?
奇峰是站着的故事。它们不像南方的山那样秀气,而是直愣愣地戳在那里,石壁如削,棱角分明,仿佛是被刀斧劈过的骨头。有的峰顶生着一棵孤松,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在向谁诉说什么。我想象自己站在那松旁,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苍天,四面是风——那一刻,人便不再是人了,而是山的一部分,是石上的一粒苔,是松针上的一滴露。古松是王莽岭的皱纹。它们不年轻,甚至有些苍老,树干扭曲,皮裂如龟纹,却偏偏在枝头吐出几簇墨绿的针叶。风来时,它们不摇,只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老人咳着痰,讲述着那些被遗忘的朝代。我凑近去听,听见的却是自己的心跳。
黄昏时分,光影开始变幻。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峰峦上,将云海染成琥珀色,再一点点沉入暗红。那些奇峰被拉出长长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山水,却比任何画都更苍凉。我忽然想起王莽,那个篡汉的皇帝,他追刘秀追到这里,最终也没能追上。他是否也曾在这山顶上,看着同样的落日,感受着同样的孤独?历史像这云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而山始终在那里,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夜来了。月亮升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石头上,泛着银白的光。云海退去了,山谷里只剩下幽幽的暗。静,极致的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松针上滑落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从神游中醒来,茶已凉,书页上落着一抹斜阳。我忽然明白,王莽岭是不需要登的——它已经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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