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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潼关怀古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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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潼关怀古

车到潼关时，已是黄昏。

远远望去，那关城早已不是想象中的模样。城墙在岁月里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倔强的残垣，像老人露出牙齿的牙床。墙砖被风沙磨去了棱角，泛着暗沉沉的赭红色——不知是泥土的本色，还是千百年来血浸的痕迹。

我沿着一条荒草掩没的小径往上走。脚下黄土松软，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沙粒滚落，发出窸窣的声响，像翻动一部泛黄的史册。

潼关的险，自古有名。南依秦岭，北扼黄河，关城就卡在一条窄窄的通道上，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站在这关隘上，风从黄河的峡谷里灌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腥味。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几乎要把人推向身后无边的暮色里。

我努力在脑海中复原古人眼里的景象——那些旌旗、战马、烽火、鼓角，那些朝代的军队从关前呼啸而过，马蹄踏起的尘土遮蔽了日头。然而眼前的现实却是如此平静：黄河水仍然在远处的山谷间蜿蜒，像一条冻僵的巨蟒；对岸的群山在夕照里显出青黛的轮廓，沉默而永恒。

这沉默，比战鼓更令人心惊。

我忽然想起张养浩那支曲：

>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这七个字，怕是写尽了潼关下所有王朝的命运。从秦到汉，从汉到唐，这座关隘见过多少王旗变换？秦皇扫六合的虎狼之师，从这关隘奔涌而出，去吞并关东的膏腴之地；项羽的楚军破关而入，焚了阿房宫的冲天大火，映红了黄河的波涛；曹操与马超在此血战，箭矢遮天，杀声震野；安史叛军也曾叩关，潼关一破，长安便如熟透的果子落入敌手……

每一场战争，都是千万人的生离死别。可那些帝王将相的名字，如今只剩下纸上的几个墨字，而百姓的苦痛，却在史书的夹缝里，被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根本不曾被记下。

我抚摸着一段残墙，手指触到的地方，砖面坑洼不平。也许是箭镞留下的，也许是风雨侵蚀的。天色渐渐暗了，一轮冷月升起来，挂在关城的东边。月光惨白，照在断壁残垣上，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明与暗的对比。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缕孤烟，也许是山下村庄的炊烟。那烟在月光里袅袅上升，被风吹散，像一段不成调的哀歌。

这时候我注意到，脚下的土里，嵌着一些碎陶片。俯身捡起一片，边缘锋利，断面处露出灰白色的胎体。这可能是千年前某个军士吃饭的碗，也可能是某个农人挑水的罐子。那些扣着它的人，早已化作了尘土，而它却还在，证明着某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生活。

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潼关还在，关隘的名字还在，但那些“锁钥”、“天险”、“雄关”之类的辞藻，都随着冷兵器时代的终结，变成了无关痛痒的修辞。火车从山下的隧道呼啸而过，高速公路绕过关城，现代化的洪流轻易地绕过了这曾经不可一世的险隘。潼关成了一件被遗弃的古董，供人凭吊，而不是供人把守。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兴亡”？时代的兴亡，从刀剑到枪炮，从关隘到钢铁，从战争到和平——可那些兴亡背后的悲欢，是不是仍旧一样？

我想起历史上那些在潼关守关的将士。他们寒夜里裹着铁甲，望着同样的冷月，心里想着远方的家乡和亲人。一封家书要走几个月，待到收到时，也许人已经不在了。每一场战斗，都是血肉之躯的血肉相搏，没有那么多慷慨激昂，更多的是恐惧、饥饿和麻木。

风又紧了。我站在高处，望着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波动。那水声仿佛从亘古传来，不急不缓，像一个老者在重复地诉说同一个故事。

下山的时候，月亮更高了。回头再看一眼，潼关的残墙在月色里，像一道横亘在时间长河上的疤痕。疤痕不会疼痛，但会永久地提醒人们——这里，有过太多的血泪，太多的离散，太多被历史碾碎的人和事。

兴也罢，亡也罢，百姓的苦，从古至今，从未断绝。

潼关还在，月光也还在。只是那些被历史裹挟着走过这里的无数无名者，已经永远地沉默在了黄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