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西泰山观瀑记
未及瀑布,先闻其声。
那声音是远远地从山谷中传来的,初时若有若无,像谁在风中轻轻抖动一匹素绢。我不由加快了脚步,沿着石阶向上。山路弯弯,两边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声音渐近了。
先是“哗哗”的,像春潮漫过沙滩;再走近些,“轰轰”的声响便灌满了耳朵,仿佛山神打翻了雷公的酒坛,那些闷雷便滚呀滚的,滚过石壁,滚过树梢,直滚到人的心底。这时我忽然想起《庄子》里说的“大音希声”,想来那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声音大到极致,反让人听不出它的源起——眼前这瀑声,不正是这样么?
转过一处嶙峋的岩角,瀑布冷不丁撞入眼帘。
那真是一匹从天而降的白练!丰沛的水流撞在崖壁上,碎成千万颗玉珠,又跌落成蒙蒙的水雾。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水雾里竟架起一道彩虹,淡淡的,时隐时现,像少女颊上的红晕。我站在观瀑亭里,任凭细小的水珠扑上面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气,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水气洗得清澈了。
原来瀑布是有脚的——那些水珠腾起来,又落下去,顺着崖壁淌成千百条细细的水线,像流苏,像泪痕,更像大山的脉搏。崖壁上长着一簇簇青苔,深碧如墨,水珠从苔尖上滑落,滴答有声,和着轰然的大瀑,一高一低,一首一和,竟奏出了极动听的乐章。
我伸出手去接那些跳脱的水珠。它们落在掌心,凉凉的,好像山里的精灵,只停留一瞬,便又从指缝间溜走了。我不禁想起唐人储光羲的诗句:“山中有流水,借问不知名。”这西泰山的水,怕也这般自在罢——它从远古流来,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只在这崖壁上短暂地停留,便急急地奔赴前程。
瀑布溅起的水雾渐渐氤氲开来,亭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看见石栏上,一只蜻蜓敛着翅,翅上的水珠折射出七色光芒,美得让人不敢呼吸。再望那瀑布,水光潋滟,白浪翻腾,仿佛千军万马从天际奔来,又像万千条银龙在山间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西斜了,水雾里的虹渐渐淡去。瀑布依然是那个瀑布,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但站在这里的人,心却变了——变轻了,变静了,变得像山涧里的一块卵石,被岁月和流水打磨得光滑温润。
下山时,暮色四合,瀑声在身后越来越远,终至隐约。但那些水珠的光影、那阵清凉的触感、那些瀑布奏出的层层叠叠的声响,都已化作山间的风,吹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西泰山的瀑布,不过是大自然寻常的一景。可就是这寻常,却让人寻到了不寻常的安宁。许是山有灵,水有魂,而人,不过是偶尔途经的一粒微尘,被这山水间的呼吸,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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