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走进陕西
火车过了潼关,窗外的山便瘦了,瘦成了一根根青筋,裸露在黄土之上。我知道,陕西到了。
我曾在书里读过无数关于这片土地的句子,可当真正踏上它的时候,所有文字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一种粗糙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不是从某一个地方来的,而是从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老槐树、每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渗出来的。它不讲道理地填满了你的肺腑,让你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呼吸的空气都太寡淡了。
在渭北高原的一个沟壑边,我停下车,往下看。那条沟深得让人心慌,沟壁上层层叠叠的黄土,像一本被岁月翻烂的书,每一页都写着风沙、干旱,还有掩埋的朝代。沟底有一条细线似的水,断断续续地流着,流得极慢,仿佛一个疲惫的老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向前半步。我看着那沟壑,想起一位老人曾对我说:“我们这儿的土,粘人。你走多远,它都跟着你。”我不信。可是现在,我的鞋底已粘了厚厚的一层红土,怎么也跺不掉。
下午,我去了一个叫袁家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门口都堆着玉米棒子,金黄的,在秋日的斜阳下闪着光。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泡馍,馍掰得碎碎的,泡在浓汤里,他一口一口地抿,眼神是虚空里的专注。我走过去,想和他说话,他却先开了口:“尝一碗?”那声音像从地底下翻出来的,裹着泥,却又滚烫滚烫的。我坐下来,要了一碗,学他的样子掰馍。馍硬得很,掰得手指发酸。他说:“掰得越碎,汤越入味。人也是一样,越磨越有味道。”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已经接着掰他的馍,不再看我。那碗泡馍,我吃得满头发汗。蒜香、羊肉的膻、辣子的呛,全揉在一起,像一场粗犷的盛宴。吃完,老汉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的烟雾在夕阳里散了,像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我住在县城里。窗外传来一阵嘶吼,那声音不像是唱,倒像是一头困兽在挣扎。我循着声音找到广场,一群人围着一个戏台,台上一个老生正扯着嗓子吼秦腔,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黄土的干裂和石头的坚硬。台下的人听得入迷,有的眯着眼,有的跟着节奏点头,有的泪流满面。没有人鼓掌,那是一种更深的共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秦腔为什么叫“吼”而不叫“唱”——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轻声细语是活不下去的,只有吼,才能把心里的苦和痛快都亮出来,吼给天听,吼给地听,吼给自己听。
第二天,我去了西安。城墙根下,几个老人正下棋,棋子啪嗒啪嗒地响。一个老人很瘦,穿着白背心,手里摇着蒲扇,他下棋下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算一个解不开的方程。偶尔有人从旁边走过,带起一阵风,他就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算。城墙的砖已经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那是时间留下的纹路。我靠在城墙上,摸那些砖,砖是冰的,但能感到一种沉沉的温度,像这座城的心跳。
走进陕西,我原以为会迷路,可每走一步,都好像走进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那些沟壑、那些声音、那些沉默的面孔,它们不是陌生的,而是早就藏在血脉里的,只等着一个契机被唤醒。一碗泡馍的热气里,藏着最朴素的哲学;一声秦腔的嘶吼里,藏着几代人的宿命;一堵城墙的砖缝里,藏着无数个朝代的荣辱。
傍晚了,夕阳把整个西安染成铜色。我站在城墙上,看见远处的秦岭青黑青黑的,横在天边,像个沉默的巨人。风从西北来,带着干燥的、裹着尘土的味道吹过我的脸。我想,这就是陕西了。它不是一本书,一首诗,而是一口气,你走得再远,它都在你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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