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浙北大峡谷探秘
入谷之前,我并无太多期待。江南的山看得多了,无非是青翠叠嶂、溪水潺潺,再添几处人工的台阶与护栏,便成了一处景点。然而浙北大峡谷,却在我踏进谷口的瞬间,用一阵扑面而来的湿冷空气,轻轻扇了我一记耳光。
那条路是沿着溪流走的。初时宽阔,阳光还能筛过竹叶,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声远远地响着,像谁在山深处击磬,清亮而克制。可转过一个弯,路骤然窄了,两壁的岩石陡然逼近,像是大地忽然收紧了它的肩膀。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浮着苔藓潮湿的、略带泥土腥气的味道——那是一种幽深的、仿佛从地底渗出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我注意到岩石上长满了苔藓。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绿膜,而是厚厚的、绒毡似的苔藓,深绿中透着墨色,有些地方甚至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我伸手触碰,指尖感到一种绵软的、冰凉的温度,像是摸到了时间的皮肤。这些苔藓不知长了多少年,它们静静地趴在这里,看着溪水一年年地流,看着山石一点点地风化。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山海经》,里面说“有山焉,其下多青雘”——大概就是这样的颜色吧。古人或许也曾走进这样的峡谷,把山精水怪的故事刻在石壁上,而后被苔藓一点一点地吞没。
溪流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再像击磬,而像有人在岩石上摔打丝绸,急促而绵密。水是极清的,清得能看见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但靠近看,又觉得水有一种奇异的绿——不是倒映了草木的绿,而是从水底自己生长出来的绿,幽沉沉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我蹲下身,将手指探进水里,霎时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那凉意里似乎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让我想起这条溪水就是这样日日夜夜切割着山体,才能在这坚硬的岩石中闯出一条路来。
越往深处走,峡谷越显得逼仄。两边的峭壁几乎要合拢,只留一线天光。抬头看,天空被切割成一条曲折的、亮得刺眼的带子,云从上面飘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脚下的路也不再是整齐的石阶,而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我不得不扶着岩壁前行,手掌贴在岩石上,能感受到一种古老的、沉默的坚硬,指尖传来的触觉像是抵住了亿万年光阴的骨头。
据说这里是火山喷发形成的,亿万年前,这里曾经是沸腾的岩浆,是怒吼的烈焰。而如今,除了岩石上偶尔可见的气孔痕迹,再也找不到当年暴烈的证据。一切都归于寂静。这种寂静不是无声,而是包含了水声、风声、鸟声之后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的那种寂静。我想,探秘的“秘”,或许并不在于发现什么奇花异草或洞穴暗河,而在于这山石本身——它记得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在一处岩壁的凹陷里,我看到了一株长在石缝中的野百合。叶子肥厚,绿得发黑,花苞却还紧紧闭合着,像握紧的拳头。它在这里独自生长,没有同伴,没有人为它浇水施肥,只有从石缝里渗出的几滴水珠,和偶尔从崖顶漏下的一缕阳光。我不知道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但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园林里的花都更有尊严——因为它的对手是整座大山。
走出峡谷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回头望去,峡谷的入口像一道深深的伤口,又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回头,它看着我;我走远了,它还在那里看着。我摸了摸手指——被溪水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这凉意会慢慢消散,但峡谷里的苔藓、水声、那株百合,大概会跟着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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