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黄果树观瀑记
还未见瀑,先闻其声。那声音不是轰然一响,而是沉沉地、持续地涌动,像大地深处的一头巨兽在喘息。转过山坳,水汽便扑面而来——不是雨丝,是极细的雾,凉丝丝地贴上脸颊、手臂,连呼吸都变得湿润了。远远望去,一道白练从翠绿的崖壁间垂落,初看时竟觉得它静止,像一幅挂在天地间的巨幅绢帛;走得近了,才发觉它一直在动,在奔腾,在摔碎自己,又在空中重新聚合。
我沿着石阶下行,越近水声越烈。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轰鸣,而是有了层次——高处砸下来的沉闷,中间碰撞的脆响,底部水花炸开的纷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走到观瀑台时,整个人都被这声音包裹了,像站在一口巨大的钟里,耳膜微微发麻,心跳也跟着那节奏颤动。水雾更浓了,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眼睛几乎睁不开,只能眯着看那瀑布的主体——宽,白,像一道光的闸门,从天关直泄而下。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水帘上便现出一道淡淡的虹,忽明忽暗,像是瀑布呼吸时的心跳。
我在水雾中站了很久,任那冰凉的水珠在皮肤上凝结,顺着脖颈流进领口。奇怪的是,在这惊天动地的轰鸣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静谧——耳朵被声音填满了,心里却空了,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眼前的瀑布,不停地下坠,下坠,仿佛从开天辟地时就开始落下,还要一直落到时间尽头。
绕到侧面去看,才发现瀑布背后别有洞天。水帘后面藏着一个山洞,当地人说那是“水帘洞”。走进去,隔着流水的幕帷望出去,外面的世界都被水纹揉碎了,树是晃动的,人是模糊的,连阳光都成了流动的金色液体。水滴从洞顶的钟乳石上落下,冰凉地砸在肩头,砸在脚下的石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岩石的表面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磨得光滑如镜,却又布满了细密的凹痕——那是水的刻字,一笔一划,写着岁月的形状。
站在洞里,把手伸出去,掌心接住一把水。水是透明的,凉得彻骨,在掌心里跳了跳,便从指缝间漏走了。这水来自上游,来自山间的溪流,来自哪一片云哪一场雨,它不知道;它只是不停地流,遇见悬崖便纵身一跃,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却从不迟疑。我在那一刻忽然想,人何尝不是这样?被推着走,被命运裹挟,有时也站在悬崖边上。跳或不跳,水从来不做选择——它只管去,只管在坠落中活成瀑布。
离开时已是傍晚。走出水雾区,回头再看,西斜的阳光正打在瀑布上,整道水帘镀上了一层金黄,像熔化的铜汁在倾泻。声音仍然跟在身后,一直送到山门之外。上了车,关上车窗,那轰鸣才渐渐退去,耳膜里却还留着隐隐的余响,嗡嗡的,像山谷在耳边低语。
回到城里,那些嘈杂的车马声、人声,都被这嗡嗡的余响衬得失了颜色。我知道,心底那一道瀑布落下了,便再也停不下来。它会在往后许多个寻常的时刻,忽然涌起,用清凉的水雾,替我洗一洗凡尘。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