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夜游龙门古街
暮色是从伊河的水面开始收拢的。白日里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阶、飞檐、游人攒动的背影,此刻都沉进了青灰色的纱幔里。我沿着河岸慢慢走,河水在脚下无声地流,像是正把一整天的喧嚣都卷进它的深色漩涡里。远处龙门石窟的崖壁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些大大小小的窟窿,像无数只闭合的眼睛,沉默地望向虚空。
古街的灯火就在这时亮起来了。先是几盏灯笼,从屋檐下探出头来,橘黄的光晕软软地漫开,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接着更多的灯跟着亮起,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星星,整条街便从昏暗中活了过来。但又不是那种刺目的亮——灯笼的纸罩子把光揉碎了,漏下来的都是温柔的、毛茸茸的光,落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落在木门铜环的锈迹里,也落在那些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石头棱角上。
我踏进这条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时候游人已经散尽了,只有几个店铺还开着门,卖些石刻、拓片、汉服之类的东西。店主们也不吆喝,只是坐在柜台后面,借着灯光看手机,或者干脆支着下巴打盹。偶尔有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悬挂的布幌子,啪嗒啪嗒地响,像在翻一本旧书的页码。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夜晚也是这样安静。外婆坐在蒲扇的凉风里,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但龙门古街的安静是不同的——它底下压着一千多年的记忆。你走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朝代的肩膀上。北魏的工匠在这里凿过石头,唐代的诗人在这里吟过诗句,宋代的香客在这里燃过香火。现在他们都走了,只剩下这些石头,和石头上被时光磨出的纹理。
转角处有一家烧陶的小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的光很暗。我探头看了一眼,满墙都是陶罐和陶俑,神态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店主是个瘦削的老人,正在灯下修一只陶碗的边沿,手里的刻刀划过泥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没有抬头,我也没有出声,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把一个粗糙的轮廓变成精致的曲线。那一刻我觉得,这大概就是龙门最古老的手艺了——从北魏的菩萨到唐代的力士,再到今天这只小小的陶碗,同样的泥土,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一双双沉默的手。
走出店门,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亮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片被水泡过的宣纸,贴在深蓝的天幕上。伊河的水面泛着银光,把石窟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我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佛像——卢舍那大佛的慈悲面容,在月光下应该更柔和了吧?听说那些石像的眼睛里,曾经嵌着琉璃,在烛火里会闪闪发光。现在琉璃不在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眶,但佛的慈悲没有消失,它散在空气里,像这夜色一样,包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古街不长,来回走上一遍,不过半个时辰。但我在一块石阶上坐了很久。石阶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凉凉的,能感觉到大地深处传来的温度。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我想,千百年来,这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只有伊河的水还在流,只有龙门山的石头还在沉默。而我们这些过客,不过是这流水里的一朵浪花,闪一下就消失了。
夜更深了,灯笼的光开始变得模糊。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拍拍衣角的尘土,往街口走去。回头再看一眼,古街已经沉入更浓的夜色里,只有那些橘黄的灯,还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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