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井底之夏
从太行山腰的公路拐下来,路便窄了,窄得像一条被揉皱的麻绳,贴着悬崖绕来绕去。车停了,人得步行。再走百十级石阶,脚底一沉,井底村就到了。
说是“井底”,真真贴切。四面都是刀劈斧削的崖壁,灰白的岩石上爬满了墨绿的藤萝,密密匝匝,像给石壁披了件厚重的蓑衣。井底村就窝在这口“井”的最深处,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抬头看天,天被崖壁剪成了一块不规则的蓝布,偶尔几缕白云慢慢滑过,像是蓝布上绣着的丝线。这时你才晓得,自己正站在井底,而头顶那个小小的天,就是井口。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拉家常。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满满一片,浓得化不开。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安静。一个老汉正拿竹篾编着筐子,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里有了生命似的,一会儿就卷出一个筐边来。旁边的石桌上搁着几碗凉茶,是山里的金银花泡的,茶汤金黄透亮,散着淡淡的药香。
顺着石阶往村里走,石阶是青色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踩上去,脚心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夏天的暑热到了这里,像是被崖壁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沁人的清凉。石缝里长着青苔,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有不知名的小草,从石阶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嫩绿得让人心疼。
井底村的房子多是石头砌的,有的还保留着窑洞的样子。窑洞口挂着蓝布门帘,风一吹,门帘轻轻摆动,露出里面昏暗的光。有一户人家的窑洞门口,坐着个老妇人,正低头纳鞋底。她身旁的矮墙上,趴着一只橘猫,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山风从崖壁的拐角钻出来,穿过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吹着洞箫。这声音不冷不热,带着山石的气息,让人想起千百年来,太行山的风就是这样吹着的。
巷子尽头有一口井,是真正的井。井口不大,石砌的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探头往井里看,井水幽幽的,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绳上长满了青苔。想来这井不知养活了多少代人,一代代人从这里打水,水却从未枯竭。这就是井底村的魂吧——被山壁围困,却从不缺少滋养。
中午时分,蝉声响起来,从崖壁上反弹回来,在井底来回碰撞,嗡嗡的,像无数个小锤子敲着耳膜。这时太阳刚过头顶,阳光直直地射下来,却并不毒辣,因为崖壁的阴影总有一半覆盖着村子。光线在石阶上画着明暗相间的格子,人走过,影子就碎了,又合上。
村后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顶。顺着小路往上爬,能看到崖壁上那些藤萝的根系深深扎进岩石的裂缝里,裸露的根像老人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牢牢抓住山体。有些藤萝从崖顶垂下来,长达几十米,被风一吹,像绿色的瀑布。细看,藤叶上还沾着水珠,那是山体渗出的泉,一滴一滴,慢悠悠地汇聚,然后从叶尖滑落,砸在石阶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这水珠的坠落声,比闹市的喧嚣动听得多。
爬到半山腰,回头望井底村,整个村子像一块被嵌在镜框里的山水画。几缕炊烟从石屋里升起来,慢吞吞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忽然明白,所谓“井底”,并不是困住,而是一种庇护——四周的崖壁挡住了狂风,挡住了喧嚣,只留下头顶那一片天空,和一个安稳的日子。
下山时又遇到那几个老人,他们还在老槐树下,只是蒲扇摇得更慢了,有几个已经靠着墙根打起了盹。他们的鼾声轻轻,和着蝉鸣、风声、泉水声,像是这井底夏天最安稳的乐章。
井底的夏天,没有惊天动地。它就是把日常的日子拉得很长很慢,慢到你可以听清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慢到你可以看见光从窑洞的这头移到那头。这慢里,自有倔强的生机——像那些攀在崖壁上的藤罗,像那些从石缝里长出的草,像那些在井底生活了一辈又一辈的人。他们不抱怨被群山围困,因为他们知道,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山,而是心。而井底村的人,心里一直有的是那口深井,和那一片永远澄澈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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